揽月阁,东施正在替西施裹手上的伤,半个月了,火油的烧伤一直不愈合。
半个月前,西施陪夫差喝酒,“不小心”打翻了一盏灯。
灯油带火引燃旁边的竹简。西施去抢竹简,手上沾着的灯油遇火燃烧,烧到了手背。
她忍着痛陪夫差喝了一夜的酒,夫差第二天下午才起来,重新起诏用印。
她达成的成果是这份诏书迟发了一天。
“已经冒了两次险了,不能再冒了,要说说越酒那边。”
东施低声嘟囔。
西施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施宛在意识中撇撇嘴,这个蠢货总在给自己挖坑。
姑苏城外的太湖渡口,天色将暗未暗。
一条商船靠岸,船上的伙计开始往下卸货。
麻袋摞得整整齐齐,封口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袋子上没有标记,没有商号印章,和码头每天进出的几百条商船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船上没有船主的旗号,运单上写的是布匹,麻袋的边角却磨出了稻谷壳的碎屑。
伯嚭站在渡口对面的茶楼上,隔着竹帘看着那条船。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手里的茶杯没喝过一口。
半个月前夫差下令彻查吴越边境的商队往来,因为有探子回报越国在楚国建立了秘密粮食采购网络,粮食通过齐国中转,走陆路运回越国。
夫差把这差事交给了伯嚭。
他是监国使出身,熟悉商路,也熟悉越国人的手段。
伯嚭从渡口的货运记录入手,调了近三个月的通关文书,每天经手的商队不下百支,文书堆积如山。
在翻查中有一个细节让他盯了很久。
一个多月前,所有在渡口通关的越国商队突然不再使用渡口的通关文书,全部改用边境免检铜符。
铜符编号集中在一个很窄的号段,从一百七十到两百零五,连续三十五枚,全部是新发的。
铜符是越国朝廷发给特许商人的通关凭证,免检通行,不需要在渡口登记货物明细。
这三十五枚铜符的发放时间集中在同一个月内,持有人都是越国商人,其商队规模不大,每次携带的货物不多,但往返频率很高。
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商队进出边境。
正常的商队贸易有淡旺季,不会这么密集,更不会全部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里。
伯嚭把茶杯搁在桌上,对身后的随从说备马。
他要去会稽亲自看一看,这批铜符到底是发给谁的,谁签的字,为什么全都集中在同一个月。
他没有通知越国朝廷,也没有通知夫差。
他打算直接去越国的铸铜坊。
所有铜符的铸造都在朝廷的铸铜坊完成,铜符的编号、发放记录、签字人全部要留底。
会稽城外,铸铜坊。
坊丞是个老实人,在朝廷做了十几年铜器铸造,没见过这阵势。
吴国监国使不打招呼直接来查铜符记录。
他不敢推脱,把铜符的发放底册全部调了出来,伯嚭在底册上翻到了那一批铜符的发放记录。
三十五个号段全部登记在案,发放日期分散在一个月内,签字人不是范蠡。
是越国商贸司的一个七品文书。
伯嚭把底册放下。
范蠡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页上,但这件事从逻辑上说不通。
一个七品文书没有权限在一个月内连续签发三十多枚特许铜符,除非有人授意。
越国朝廷里有权力绕过商贸司直接授意铜符发放的人,只有两个。
勾践和范蠡。
勾践不会管这种庶务,那就是范蠡。
他签的不是铜符。
他签的是让铜符合法化的每一个环节,只留最后一个签字位给了那个文书。
伯嚭把底册还给坊丞,说了一句打扰了。
他没有发作,也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继续追下去会撞上一堵铜墙铁壁。
这里是越国,他没有权力抓越国的商贸司文书,更没有办法查范蠡。
他是吴国的监国使,不是越国的执法官。
他没有放弃。
他回到姑苏后把那一批铜符的货单和免检记录全部调了出来,发现了一个新的线索。
其中一枚铜符对应的商队,在一个月内在姑苏和会稽之间往返了六次。
每次携带的货物都是布匹,布匹重量每次相差不过五斤,偏偏这个商队的布匹价格低于市价一成。
低于市价一成的布匹不用免检铜符,从越国运到吴国,是为了抢占市场份额?
“不对,布匹是幌子。”伯嚭心中开始敲警钟。
这辆车每次往返运的应该根本不是布匹,布匹只是最上面一层,下面的东西查货单看不出来。
低一成价格卖布是故意的,为了制造稳定的交易记录,让频繁往返看起来像正常的商业贸易。
伯嚭放下货单,吩咐随从找到这支商队进出的具体时间,下次这支商队再来,他要亲自去渡口开箱查验。
这一次不看通关文书,直接看货。
范蠡得到消息时正在铸剑坊查看新一批兵器的淬火情况。
伯嚭查铜符的事坊丞第一时间派人传了话,伯嚭调货单的事商贸司也报了信。
他知道伯嚭已经锁定了那支商队,下一次查验不会再给任何解释的机会。
伯嚭是监国使出身,查货是他的老本行。
开箱查验这种事他做过几百次,布匹下面藏的是粮食还是兵器,掀开就一目了然。
他放下手里的剑,吩咐随从通知那支商队下一趟照常出货,布匹装车,布匹下面什么也不要放。
粮食先放一放,兵器停运,商队照常往返,什么都不运,就运布匹。
运几次空车之后伯嚭会以为之前盯错了或者这支商队只是布匹贸易。
伯嚭果然带人去了渡口。
商队准时抵达,布匹装车,车辙很浅,没有超重。
开箱查验,所有麻袋里装的全是布匹,没有粮食,没有兵器,没有任何违禁物品。
布匹的价格确实低于市价三成。
商队的人解释是从越国进货量大成本低,低价卖是为了在姑苏市场站稳脚跟。
伯嚭站在渡口,看着那支商队卸完货空车出城。
他没有再拦,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支商队有问题。
但他的直觉不能当证据。
他想起上次在馆娃宫正殿里西施说话时的从容,想起她在寒山寺烧香时那种从容,和今天这支商队的从容如出一辙。
越国人的从容让他不舒服,每次都让他不舒服,但他每次都找不到破绽。
他回到自己的马车里,没有再去茶楼。他让人去调这批铜符第一次使用的记录,想看看第一枚铜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的,第一个持有人是谁。
信使带着他的口信往会稽去了,往越国的方向,和几个月前他去苎萝村要人时走的是同一条路。
那时他要的是一个女人,这次他要的是一个答案。
而这条路的终点,在姑苏城里一家即将开张的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