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把“火”字竹简压在药箱底下,去了北坡。
天还没亮透,星子刚隐,露水重得能打湿裤脚。
她蹲在地垄上,手指插进土里,捻了一撮湿泥凑到鼻尖闻。
土气腥甜,带着腐叶味,是块好地,就是太瘦了,种了三茬黄芩,地力耗得差不多了。
“师父,”阿杏挎着竹筐过来,筐里装着药锄,“真全起?不留种?”
“全起。”阿沅把泥搓碎,撒回垄沟,“今年不留种,今年要换筹码。”
“换什么筹码?”
阿沅没答。她看着坡下蜿蜒的土路,路上已经有人影在晃。
施宛在意识中皱了皱眉。
蠢货做的蠢事,差点弄死了自己,现在后果又给阿沅出了难题。
冲这一点,下一次就该再摔他一次。
不过这次是为了保药村,就暂时原谅他了。她也想看阿浣怎么办。
昨夜武烈在黑松林劫了粮道,消息比风快,天亮前就有流民拖家带口往这儿赶。
裹着破絮衣,背着烂包袱,像一群被洪水冲散的蚂蚁,本能地往高处爬。
药村是这片乱葬岗里唯一的高处。
辰时末,篱笆外已经聚了三十多口人。
有从北路逃来的,有从中路躲过来的,老的瘫在地上咳,小的缩在娘怀里哭。
一个汉子抱着发烧的孩子,跪在篱笆外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求药!求药!孩子快烧死了……”
阿沅站在篱笆里,没开门。
她身后站着七个妇人,手里拿的是火钳和捣药杵。
这是药村的规矩,入村交刃,出村取回。
外头这些人没刃,只有孩子和老人,还有一双双快要溺死的眼睛。
“师父,”阿杏声音发紧,“开不开?”
阿沅看着那个磕头汉子的脊背。那脊背弯得像张弓,弓弦已经绷到极限,再压一下就断了。
药是救人的,乱世里,药也是筹码。
她以前守这条规矩守得很死。
交刃,是防刀;取回,是防心。刀能杀人,心能乱志,两样都不能随便放进来。
但她收到那片空白竹简时,忽然觉得规矩老了。
那竹简上没有一个字,却比写满字的还重。
送竹简的人说,这是敖仓那个粮商的“新账”,上面没有字,因为他还不会算。
阿沅当时刻了个“换”字回过去,是试探,也是门槛。
她想知道,这个两边倒的商人,能不能看懂“对等”两个字。
现在她看着篱笆外的人头,忽然发现:她也在“两边倒”。
一边倒向“救人”,一边倒向“自保”。
她以为这叫独立,其实这叫怕。怕刀,怕乱,怕把自己押进去。
“阿杏,去把西沟的当归起了,南洼的柴胡也起。能收的药草,全收。”
“收了换什么?粮食?”
“不收粮食。”阿沅解开篱笆门的草绳,门轴吱呀一声,“换人手。”
三日后,药村多了一道新规矩:以工换药,以药换命。
流民想进村求药,可以。
男丁去北坡开荒地,挖渠引水;妇人去西沟采药种植,搭棚防霜;老人孩子在村里晒药、捣药、装罐。
一日工,换一日药;三日工,换三日粮;七日工,换一张“药牌”。
药牌是阿沅亲手削的。
柏木,巴掌大,边缘用火烙烫过,正面烙一个“药”字,背面烙编号。
“师父,”阿杏看着阿沅烙第七十三块牌子,“这些人里万一有探子呢?”
“有探子更好。”阿沅把烙铁摁进炭盆,滋啦一声,冒起青烟。
“探子也要吃饭,探子也要换药。”
“他干活干得好,我就用他;他干活偷懒,我就赶他。”
“比外面那些拿刀逼人的,好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人多,地就多;地多,药就多;药多,筹码就多。”
第七日,北坡的渠挖通了。
渠是从村西溪里引过来的,一丈宽,半人深,用木板和石头砌了坡,防渗水。
阿沅亲自下渠底,光脚踩在泥里,检查每一块石头的缝隙。
一个流民汉子从上游挑来一担碎石,见她赤脚,愣了一下:“姑娘……东家,您也下泥里?”
“不下泥里,怎么知道渠漏不漏?”阿沅把一块松动的石头重新楔紧。
“这渠是药村的命根子。明年开春,北坡要扩到二十亩,没水,黄芩长不起来。”
汉子放下担子,忽然说:
“俺在老家,修过河堤。您这渠,坡度缓了,水冲不远。得再垫高半尺,让水自己往下淌。”
阿沅抬头看他。这汉子三十来岁,满手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泥,但眼神稳,是拿惯了农具的人。
“你叫什么?”
“陈三。颍川人,秦军打过来时,河堤垮了,淹了村子,俺就逃出来了。”
“陈三,”阿沅从渠底爬上来,裤腿滴着泥水。
“这渠,你带着修。修好了,我给你一张药牌。修不好,你领三日粮,走人。”
陈三咧嘴笑了,“东家放心,俺修过的堤,比城墙还结实。”
第十日,西沟的棚搭好了。
棚是草棚,木桩做骨,苇席做皮,顶上压一层稻草,防霜。
阿沅带着妇人们在棚里试种当归苗,火盆一字排开,保持棚内温度。
一个老妇人原本是被流民推出来等死的,居然会看火色,说火太旺苗会“蹿”,火太弱苗会“僵”。
“您以前种过地?”阿沅问。
“种过。”老妇人用铁钳拨了拨炭,火星子溅起来。
“老家在太湖边上,种桑。桑苗娇贵,比当归还难伺候。”
阿沅的手停了一下。
“太湖?”
“是。太湖边上,水好,土肥,种什么活什么。”
老妇人眯起眼,像在回忆很远的事。
“姑娘,您这药村,风气有点像太湖边上的渔村。也靠水,靠天,也是……”
她顿了顿,没找到词。
“也是什么?”
“也是靠人心齐。”老妇人把火钳放下。
“太湖的渔民,一家有难,十家帮。您这药村,若也能这样,就倒不了。”
阿沅没说话。
她看着棚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那个送竹简的粮商。
他的人,算的是“石”和“金”。她的人,算的是“工”和“牌”。两种账,两种人心。
哪一种更能活过这个冬天,她也不知道。
第十五日,南洼的蜂箱运进来了。
蜂是换的。
阿沅用三斤黄连,跟一个过路的养蜂人换了五箱蜂,连带着教了半个时辰的“分箱”手艺。
养蜂人说,蜂这东西,认地不认人,只要花源足,它们就不跑。
南洼种了大片的柴胡和野菊,花期长,正适合。
“蜂蜇人,”养蜂人临走前说。
“您得让村里人习惯。习惯了的,蜂不蜇;怕的,越怕越蜇。”
阿杏被蜇了一口,眼皮肿得睁不开,还嘴硬:“我不怕!就是……就是有点疼。”
阿沅用艾叶给她敷,笑了一下:
“怕就喊出来。喊出来,就不怕了。”
她看着南洼的蜂箱,五只木箱子摆成一排,蜜蜂进进出出,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织出一道道细线。
这些线不像粮道,也不像刀,更不像规矩。
这些线软,但韧,风来就晃,风停就连。
她忽然想起自己刻的个“换”字。
对等,不是强买强卖,更不是低买高卖,你给我渠,我给你牌;你给我蜂,我给你黄连。
谁也不欠谁,但谁也离不开谁。
这叫网,不叫刀。
第二十日,药牌发到了第一百三十块。
阿沅坐在土屋前的石碾上,面前排着长队。
流民们手里攥着工票,换牌,换药,换粮。
她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发,偶尔问两句。
“北坡的渠挖到哪儿了?”“西沟的棚漏不漏风?”“南洼的蜂蜇人吗?”
问完,把牌递过去,说一句:
“拿着。这不是恩典,是工钱。你们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们。”
流民们接过牌,有的跪,有的鞠躬,有的抹眼泪。
阿沅不拦,也不扶,只是继续发下一块。
发到末尾,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空白木牌。
还有最后一块,没烙字。
“阿杏,”她把空白木牌递过去,“去把篱笆上的旧牌子取下来。”
“哪个旧牌子?”
“入村交刃,出村取回。那块。”
阿杏愣住:“师父,那是咱们的规矩……”
“规矩老了。”阿沅站起来。
“刀能防一时,防不了一世。药村要想活过这个冬天,靠的不是刀,是…”
她看着北坡新翻的黑土,看着西沟升起的炊烟,看着南洼飞舞的蜂群。
“是人。”
她把最后一块空白木牌放在石碾上,用火烙烫了一行字。
入村不交刃,交心。出村不取回,取信。
阿杏把新牌子挂上篱笆时,风正好吹过来,牌子摇摇晃晃,却掉不下来。
旧牌子“扔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阿沅没捡。
她转身回了土屋,从药箱底下抽出那片“火”字竹简,对着光看了看。
刀痕还在,但竹简的边角已经磨圆了,像被人摩挲过很多遍。
“范离,”她对着竹简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要换算法,我先换了。你的刀,我不用。我的网,你进得来吗?”
窗外,北坡的渠水刚刚引通,潺潺地流进新翻的地里。
远处有流民在笑,有人在喊,有蜜蜂嗡嗡地飞。
药村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