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忠从药村回来时,带回了一片竹简。
“阿沅姑娘收下了空白竹简,当场从药圃边上捡了块弃料,用裁药的刀刻了一个字。”刻完范忠脸上满是不解。
“她说,不是白收,是换的。他送我一块空牌子,我回他一个字。公平。”
范离对着那个“换”字看了半宿。
他认字,却不懂算法。
阿沅的算法里,“换”的前提是“对等”,可范离这辈子只懂“差价”,低买高卖,从没想过“对等”是什么价。
他对着灯把竹简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刀痕新鲜,每一刀都刻得深,仿佛刻的人用尽了力气,只为了让这一个字不被磨掉。
“她还说别的了吗?”范离问。
范忠挠头:“阿沅姑娘说……说‘有人要换算法,先把筹码备足’。”
“然后她让那个小学徒阿杏起黄芩去了,没再理我。”
范离把竹简压在砚台底下,起身推开窗。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开的雾。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药村,阿沅说“你的刀叫两边倒”时的眼神。
那是审视,像在看一块还没剖开的石头,不确定里面是玉还是渣。
他合上窗,去了柴房。
范小六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麻核,见范离进来,眼珠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这个账房先生的侄子,跟了粮队两年,没想到是苟卿的眼线。
“东家!唔……唔!”
范离没让取麻核。
他蹲在范小六面前,手里把玩着从对方包袱里搜出来的竹简。
甲账的副本,记录着每一批粮运往汉军的时辰、路线、护卫人数。
“苟卿要的是乙账,你偷甲账做什么?”范离声音很像问天气。
范小六说不出,额头全是汗。
“甲账是给汉军看的,记录着汉军收了多少粮。”
“你把甲账漏给苟卿,他就能核对。“汉军前线实际收到的粮,和甲账上记的,差了多少。”
“差的部分,就是我从中间截留的。”
“你在帮苟卿算我的‘差价’。”
“东家,怎么处理?”范忠在旁问。
“关着。别让他死,也别让他跑。明天天亮前,我要知道苟卿在敖仓还埋了几颗钉子。”
范离转身往外走。
他知道苟卿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笑容僵住的脸,没有认输,是在重新算牌。
范离甩出去的那张“武烈血契”,能唬住苟卿一时,唬不住一世。
武烈是什么人?范离比谁都清楚,那十两金买的不是平安,是“暂时别动”。
而“暂时”有多长,取决于武烈兜里还有多少钱。
“备马。”范离对范忠说。
“去中路。今日有批‘现货’要过黑松林,我亲自押。”
火是申时末烧起来的。
范离赶到时,黑松林外的土路已经成了一片乱葬岗。
十几辆粮车翻在沟里,麻袋撕开,粟米撒了一地,被马蹄踩进冻泥里,黄黄黑黑,像混着血的肠子。
几个护卫倒在车辕边,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硬了。
武烈的骑兵没走,正在“分拣”。
好的粮袋驮上马,散落的不要,烧着的更不管。
一个骑兵嫌挡路,随手一刀,把还在挣扎的粮队脚夫劈翻,血喷在粮袋上,洇出一片深褐。
“武烈!”范离勒住马,声音劈了叉。
骑兵群里分出一条路,武烈骑着一匹黑马慢慢踱出来。
他还是那件兽皮袍子,今日没敞怀,腰间挂着一串东西。
范离看清了,是耳朵,血淋淋的,用麻绳穿成串,挂在鞍边晃荡。
“范离?”武烈咧嘴,露出黄牙,“来得正好。这批粮,我替你收了。”
范离血液冲头,但手指还在算。
算成本,算得失,算退路。
“武将军,这批粮是汉军的现货,三日内要交付前线。”
“你劫了,汉军断粮,刘邦会派兵追剿。你三百骑兵,挡得住五千步卒?”
“挡不住。”武烈笑。
“所以我不挡。我劫完就走,刘邦知道是我劫的?”
“他知道个屁。就算知道,他敢分兵?项羽正盯着他呢。老子应了不劫药村,没应不劫你。”
范离手指攥紧缰绳。这套话术,和昨日在帐里一模一样。
昨日是在帐里,今日是在血泊里。
“将军,这批粮值三百金。我给你三百金,粮留下,人放走。”
“三百金?”武烈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暗下去,像油灯缺了芯。
“范离,你当我傻?这批粮运到汉营,汉军给你的盐铁订单,值五百金。”
“你给我三百,你赚两百。我再劫你下一批,你再给三百。”
“这买卖,你越做越富,我越劫越穷。不行。”
他拔出刀,刀尖指着范离鼻子。
“今天这批粮,我劫定了。不但劫粮,人我也带走。”
“你这些护卫,壮实,卖给秦军旧部当奴隶,一人十金。这笔账,我算得比你清楚。”
范离瞳孔缩紧。
他第一次发现,他的“算法”在武烈面前完全失效。
他算的是“价”,武烈算的是“力”。
价可以谈,力不能谈。
他的“两头吃”在粮道关卡上无往不利,但在刀锋前,连一张纸都不如。
“将军,”范离声音发干。
“你若执意劫粮,今后敖仓的粮,楚军一粒也拿不到。”
“拿不到?”武烈大笑,笑声像破锣。
“拿不到,我就抢。抢你的,抢汉军的,抢老百姓的。”
“范离,你靠规矩吃饭,我靠刀吃饭。规矩在刀面前,就是个屁。”
他挥刀:“绑了!”
骑兵涌上来。
范忠拔刀挡在范离马前,但被一枪挑翻,摔在地上吐血。
范离被拽下马,按在泥里。他脸贴着地,闻到粟米被烧糊的味道,混着血腥味,呛得他眼睛发酸。
范离突然明白,不是“放下刀”,是“刀不够”。
他的刀是算盘,是规矩,是“两头吃”的话术。
这些话术在武烈的三百骑兵面前,连火折子都不如。
他需要真正的火。
“武将军,”范离忽然开口,脸还埋在泥里,声音闷闷的。
“粮车最末那辆,你看了吗?”
武烈皱眉:“什么意思?”
“那辆没着火,也没散架。你派人去看看,车厢里是什么。”
武烈使了个眼色,两个骑兵策马奔到最后那辆粮车前。
一人用刀挑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将军……是火油!”
一整车厢火油,密封的陶罐,码得整整齐齐。
武烈猛地回头。
范离已经从泥里抬起头,嘴角有血,但眼睛是亮的,像一头困兽。
“武将军,”范离咬着牙。
“这一车火油,值五十金。”
“它烧起来,能烧掉你这三百骑兵和这片黑松林,烧得你三个月劫不了道。你算过这笔账吗?”
武烈握刀的手紧了。
“你在吓唬我?”
“不是吓唬。”范离慢慢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泥。
“我在跟你算账。”
“你劫这批粮,赚三百金。火油一烧,你损失三百骑兵和三个月劫道的机会成本,损失……”
他顿了顿,看着武烈的眼睛。
“损失我这个‘两边倒’的粮商。”
“我若死了,敖仓乱,楚军汉军都没粮,这乱世的规矩就乱了。”
“规矩一乱,你武烈能活多久?靠刀吃饭的人,最怕的不是敌人,是没饭可抢。”
武烈盯着他,刀尖在抖。
他第一次遇到不怕刀的人,范离算准了他不敢同归于尽。
“范离,”武烈声音低下去,像刀在鞘里磨,“你狠。”
“不是狠,是穷。穷到只剩火油了。”
武烈收刀,挥手:“走!”
骑兵呼啸而去,驮着劫来的粮袋,但最末那辆火油车没动。
他们不敢动。
范离站在原地,看着武烈的背影消失在黑松林尽头。
他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没倒。
范忠爬过来,满脸是血。
“东家……咱们……咱们赢了?”
“没赢。”范离看着满地狼藉,烧剩的粮车还在冒烟。
“只是没死。”
他走到最后那辆火油车前,手指抚过陶罐。
这里面确实是火油。
武烈若真豁出去,三百骑兵冲过来,他根本来不及点火。
他在赌。赌武烈舍不得骑兵,赌武烈还想着“长期劫掠”,不敢同归于尽。
赌赢了。但赌本快没了。
回到敖仓时,天已经黑透。
范离坐在账房里,十二个算盘一字排开,他没碰。
他看着案上那片竹简,阿沅回的那个“换”字。
他忽然懂了。
“换”不是买卖,是“对等”。
他今日能逼退武烈,不靠三百金,而是因为一车火油,火油和骑兵,是对等的威胁。
他以前只懂“差价”,不懂“对等”。
但懂了也没用。
火油是虚的,就那么点。
武烈下次再来,他拿什么“对等”?
“东家,”范忠包扎着头进来,“药村来人了。”
范离抬头。
门口站着阿杏。
她没敢进账房,站在门槛外,手里挎着个药篮。
“阿沅姑娘说,”阿杏声音细细的。
“黑松林的事,她听说了。她让我送点金疮药来,不是白送,是换的。”
“换什么?”
“换您一句话。”阿杏从怀里掏出一片竹简,是空白的。
“阿沅姑娘问:今日武烈劫粮,您用的是‘火油’,还是‘规矩’?”
“阿沅姑娘还说,聪明人做蠢事,坑得是别人,这次怎么坑了自己?”
这话是施宛说的,说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小感动。
范离看着那片空白竹简,思索了很久。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竹简上写了一个字。
“火。”
阿杏接过竹简,看了看,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药篮留在门槛上,里面是金疮药,用荷叶包着,散发着苦味。
范离没追出去。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个“换”字,又想着自己写的“火”字。
两个字并排,像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一个在内,一个在外,都还没跨过那条线。
范浔在意识里说:第一世,她用命换越国的胜。这一世,她用规矩换乱世里的活。
你呢?你用什么换?
范离没回答。他拿起算盘,又放下。
他忽然发现,他算不清这笔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