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离在武烈驻地外等了半个时辰。
驻地里正在杀人。
几个逃兵被绑在辕门外,刀斧手轮着片刀,一刀一个,血喷在土墙上,溅出丈把远。
范忠脸都白了,手按在空刀鞘上。
“东家,咱们……咱们要不回吧?”
“回哪儿去?”范离坐在马扎上,斗篷裹紧。
“回了敖仓,苟卿的刀比片刀还快。”
他看着辕门外的血。
那血是暗红色的,渗进冻土里,结成一块一块的紫黑。
范浔在意识角落里感到一阵刺痛。
这颜色,这气味,和第一世吴宫里的某个夜晚重叠了。
他只抓住一种情绪:占有,掠夺,永不满足。
阿沅意识里的施宛心提起来,她感受到夫差的味道。
“这么短时间,勾践和夫差都出现了,第一个麻烦有阿沅,这次也不会少,蠢货在干什么蠢事?”
辕门开了,一个亲兵出来,上下打量范离。
“将军说,粮商可以进,但只准带嘴,不准带刀。”
范离摊开手:“我没刀。”
“搜。”
两个亲兵上来,里里外外摸了一遍,连靴筒都掏了。
确认没有兵器,才放他进去。范忠想跟,被长矛拦住。
“将军只说见他一个。”
范离回头看了范忠一眼。
“回驿馆等着。若我天黑没出来,去药村报信,就说账还没算完。”
大帐里烧着炭盆,热得发闷。
武烈坐在上首,没穿甲,只披了一件兽皮袍子,胸口敞着,露出黑黢黢的胸毛。
他手里攥着半条羊腿,啃得满嘴油。
见范离进来,他把羊腿往铜盘里一扔。
“范离?敖仓那个两边倒的?”
“是。”
“来干什么?求我别劫你的粮?”
武烈大笑,笑声像破锣。
“晚了。上个月你让汉军游骑护送粮车,少抢三车货。这账,得用血算。”
范离就那么站着。
“将军,那三车货是汉军自己保下的。”
“我损失了十二石粮,还赔了一笔安抚费。这笔账,我也想算清楚。”
武烈眯起眼。他没想到这个粮商不抖。
“你想怎么算?”
“换个算法。”范离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是他自己画的简图。
“将军请看。这是北路粮道,从河内到荥阳,三百里。您的骑兵劫一趟,来回两日,人马消耗三成,战利品……”
他顿了顿。
“战利品最多十车粮,还得分一半给手下。实际到手五车,折成刀币,够您养二十匹战马一个月。”
武烈皱眉:“你算我的账?”
“是帮您算。”范离把竹简翻过来,背面是另一张图。
“这是药村。颍川和荥阳之间,卡在南路粮道咽喉。药村不产粮,但产药材。”
“药材比粮贵三倍,比盐铁贵一倍。而且……”
他抬起头,看着武烈的眼睛。
“而且药村不养兵,不设防,劫起来比敖仓容易十倍。”
武烈的身体前倾了。
这个动作让范浔的意识猛地一缩。
第一世,那个男人每次想要什么东西时,就是这样前倾的。
施夷光,吴宫,金丝笼。
“你在教我劫药村?”武烈的声音低下去,像刀出鞘。
“不。我在教您别劫药村。”
范离把竹简放下,手指点在药村两个字上:
“将军劫药村,一日可成。药材到手,能换三十车粮的钱。”
“之后呢?药村烧了,妇人们散了,那条情报线就断了。您知道‘情报线’值多少吗?”
武烈没说话。他不关心情报,他关心的是眼前能抢到什么。
“药村的女巫医,”范离继续说。
“她救过楚军伤兵,也救过汉军伤兵,救过山匪,救过流民。每一个被救的人,嘴里都有消息。”
“哪里有粮,哪里有兵,哪条路空着,哪条路埋了伏。”
“将军,您劫了药村,等于劫了一座消息库。短期看,您赚了三十车粮。长期看,您瞎了眼睛。”
武烈的手按在案上,他盯着范离,目不转睛。
“你在保那个女巫医。”
“我在保我的粮道。”范离面不改色。
“我的粮道需要药材。伤兵好得快,劳动力损失少,粮队效率高。”
“药材从药村来,药村若没了,我得从关中运药材,成本翻三倍。我不划算。”
“所以你想让我……”
“不动药村。”范离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案上。
“这是定金。十两金,买将军三个月内不劫药村。”
“三个月后,若将军觉得不划算,我再加十两。”
“若觉得划算,咱们签个长约,我每月供您一批粮,您保药村平安。”
武烈打开布包,金光刺得他眼眯了一下。
十两金。够他发三个月的饷。
他笑了,那种发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笑。
“范离,你果然是个商人。你以为十两金就能买我?”
“买不了将军的人。买得了将军的成本。”
“劫药村,一日之功,但损失情报线、得罪一个粮商、还要分兵守那片地。”
“不劫,十两金到手,每月还有粮,情报线继续用。这笔账,将军比我清楚。”
武烈把金子攥在手里。
范浔在意识里一阵战栗。
这动作,这贪婪,这想要就攥紧的本能。
第一世,那个男人也是这样攥着权力的。
“三个月。”武烈终于说。
“三个月后,若你的粮没按时到,我亲自去药村,连人带地,一把火烧干净。”
“成交。”范离躬身,第一次行礼。
“但有个条件,将军得帮我传个话。”
“什么话?“
“告诉楚军使者,就说范离病了,真的病了,见不了人。”
“让他回项羽那儿复命,说敖仓的粮……”
范离直起身,笑了一下。
“说敖仓的粮,只认刀币,不认旗号。”
范离走出大帐时,后背是湿的。
冷汗。
武烈最后那个眼神,像蛇盯青蛙,让人恶心。
和这种人做生意,等于在刀尖上数钱,数完还得把刀舔干净。
“东家!“范忠从驿馆冲出来,“您可出来了!急报!”
“说。”
“苟卿带着汉军屯田司的人,进了敖仓!说是核查战时粮道账目,实际上在查咱们的乙账!”
范离翻身上马,“乙账?乙账是给楚军看的,他查乙账干什么?”
“不知道!但账房先生传来话,说苟卿手里有咱们向楚军供粮的原始竹简!”
范离勒住马缰。
原始竹简,那是绝密,只有他和账房先生知道藏在哪儿。苟卿怎么拿到的?
除非……
“范忠,”他声音发紧,“咱们粮队里换药的那个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是账房先生的侄子,叫范小六。”
“他每趟运粮,都偷偷留半车,换药村的药材,再高价卖给汉军伤兵营。”
“但东家,他只是个跑腿的,没资格碰乙账……”
“他没资格,他背后的人有。”
范离夹紧马腹。
“苟卿三个月前就在埋钉子。范小六是他的眼,药村是他的饵,乙账是他的刀。”
马扬起蹄子,沿着粮道向南疾驰。
现在他明白了。
苟卿在算他的账,武烈也在算他的账。
他以为自己在算别人的账,实际上所有人都被算在一张更大的网里。
唯一能跳出这张网的,是那个不算账的女人。
回到敖仓时,天已经黑透。
苟卿坐在账房里,十二个算盘被他拨得乱七八糟,像十二具被拆散的骨头。
他手里攥着一片竹简,那是乙账的原始记录,向楚军供粮的每一笔,都清楚明白。
“范东家,”苟卿头都没抬,“你回来了。武烈那儿……谈得如何?”
范离站在门口,没进去:“比这儿愉快。”
“愉快?”苟卿终于抬头,笑了。
“范离,你向楚军供粮,是通敌。你向武烈行贿,是资敌。你保护药村那个女巫医,是勾结。”
“这三条,够你死三次。但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他把竹简放下,推到案边:
“明天日出前,把粮道印信交出来,汉军收编敖仓。你,开国侯爵。阿沅,平安无事。武烈……”
苟卿顿了顿,像在说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武烈会收到一笔意外之财,足够他三个月不劫道。三个月后,他劫谁,与我无关。”
范离看着那片竹简,又看着苟卿的脸。
范浔的意识在刺痛,这张脸,这笑容,这借刀杀人还让你感恩的手段。
第一世,勾践也是这样笑的。灭吴之后,也是这样赏赐范蠡的。
“苟卿大人,您算错了一笔账。”
“哦?”
“您算准了我会保阿沅,我会怕死,我会交印信。”
范离从袖中取出另一片竹简,拍在案上。
竹简上只有一行字,是武烈亲笔,按了血印:
三月内,不劫药村。违约者,刀币双倍奉还。
“您没算,武烈已经和我签了约。”
“您要是现在收编敖仓,断了每月给武烈的粮,他明天就会劫汉军的粮道。”
“北路一断,汉军前线的粮,从哪儿来?”
苟卿的笑容僵在脸上。
范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还有,苟卿大人。您说阿沅是女巫医,我说她是账房先生。”
“她的账,您算不懂。我的账,您也算不懂。这乱世里,不是只有您会下棋。”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
范离站在敖仓的粮垛下,仰头看着天。
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像一张巨大的网。
范忠跟过来,声音发颤:“东家……咱们……咱们赢了?”
“没赢。“范离说,“只是没输。”
“那接下来?”
范离从怀里取出最后一片竹简,是空白的。
“去药村。”
“还去?”
范离把空白竹简递给范忠。
“告诉她,这是我范离的新账。上面没有字,因为她说过,我的账算不清。”
“现在我想试试,用她的算法,重新算一遍。”
范忠接过竹简,像接过一块烧红的炭。
“您真要放下刀?”
范离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是放下刀,”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是想试试,不算账的时候,还能不能活。”
药村,深夜。
阿沅没睡。她坐在药圃边上,手里攥着那片有虫眼的艾叶,看着北方的天际线。
“师父,”阿杏披着衣裳出来,“您还不睡?”
睡不着。”
“在想那个粮商?”
阿沅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放下。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去哪里”。
现在有人问了,虽然问得笨,问完之后又跑去算账。
但他问了。
“阿杏,明天把北坡的黄芩起出来,晒干了存好。”
“起黄芩?那不是明年才收的吗?”
“起出来。”
阿沅站起来,拍了拍土。
“有人要换算法了,咱们得先把筹码备足。”
这一次,她的脚步比往常快了一点,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而她没有急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