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离回到敖仓时,天已经黑透。
粮垛在夜色里像一座座坟,没有灯,只有岗哨上的火把偶尔晃一下,照出巡逻人模糊的轮廓。
范忠跟在后面,马喘着粗气,蹄子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
“东家,汉军使者还在驿馆等着。”
“楚军呢?”
“楚军使者走了。说是回营禀报,探子说,他在城外绕了一圈,去了武烈的驻地。”
范离勒住马。武烈,项羽部将,专干劫道的活儿。
楚军使者去他那儿,意味着两件事。
要么项羽对范离的“两头吃”不耐烦了,要么武烈自己想动手,借楚军的名义。
“让账房先生去应付汉军使者。就说我病了。”
“可早上已经说您病了。”
“那就说我快死了。”
范离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马夫,径直往账房走。
范忠想跟,被他摆手拦住。
账房里点着三盏油灯,照得满屋昏黄。
十二个算盘在架子上排成一排,像十二具沉默的骷髅。
范离走到最左边那个算盘前,手指拨了一下。
这是“甲账”,给汉军看的。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盯着那些珠子,目不转睛。
他在算一笔账,一笔从来没算过的账。
如果他不“两头吃”,只供一边,或者一边都不供,敖仓还能撑多久?
答案很快出来: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后,粮道被汉军收编,或者被楚军劫光,再或者被他自己的债主瓜分。
没有“两头吃”,就没有周转期;没有周转期,就没有利润;没有利润,就没有敖仓。
“放下刀”三个字,说起来轻,放下来重。
“范离。”
门外有人叫他。
声音很尖,很冷,像算盘珠子掉在青石板上。
范离没回头:“苟卿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门被推开,一个瘦高男人走进来。
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绺胡须修得整整齐齐。
穿的是汉军谋士的袍服,腰间没有剑。
乱世里,不带剑的人要么不用动手,要么动手时不用剑。
苟卿,刘邦谋士。
此人擅长“借势”。
不自己出手,借别人的刀,杀自己想杀的人。
“听说范东家病了。”苟卿在案前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来看看,需不需要送一副棺材。”
“棺材不用。但苟卿大人若有好药,我可以买。”
“药?”苟卿笑了。
“范离,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汉军要收编粮道,可以给我开国侯爵。”
“不,那是早上的价。”苟卿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推到案上,“现在价变了。“
范离接过,扫了一眼。竹简上只有一行字:
“楚地巫医阿沅,通敌。证据:救治楚汉军伤兵,传递情报。”
范离的手指僵住。
苟卿看着他的表情,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狐狸。
“范离,你早上拒了汉军的好意,我不怪你。商人嘛,待价而沽,常情。”
“你下午去了药村,待了整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够谈很多事。”
“你跟踪我?”
“是保护。”苟卿端起水杯,没喝,只是转着杯沿。
“楚汉交战,粮道是命脉。命脉上的人,自然有人看着。”
“范离,我看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聪明,但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毛病。”
“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
他把水杯放下,声音轻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掌控不了她。”
“乱世里,不依附势力的人,只有一种,死人。她能活三年,是因为有人在保她。”
“你知道是谁吗?”
范离没回答。他的脑子在转,但转得比平时慢。
阿沅的话在脑子里晃。
“我的粮道上,没有刀,只有人。”
“是武烈。”苟卿自己说了答案。
“他保阿沅,是因为药村卡在他的劫道上。”
“阿沅的药材,有三成流进楚军伤兵营,有两成流进山匪窝,剩下五成……“他顿了顿,“流进了你的粮队。”
范离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粮队里,有人用粮换她的药材,再高价卖给汉军伤兵。这笔账,你账房先生没告诉你?”
范离攥紧竹简。
他想起来了,粮队的伤兵治愈率确实比别家高。
他以为是自己的粮好,原来是有人在暗中换药。
“范离,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苟卿站起来,整理袍服,像整理一副棋盘。
“第一,汉军收编粮道,你当开国侯爵,阿沅的通敌罪名我替你消。第二……”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第二,你继续两头吃,但我保证,三天内,阿沅的通敌证据会出现在项羽案头。”
“武烈会怎么做,你比我清楚。”
门关上,油灯晃了一下,范离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像一只被困住的兽。
施宛在阿沅意识中打了个喷嚏,她嗅到了勾践的味道。
“蠢货有麻烦了。”
她不知道这个麻烦里有阿沅,知道了也没有用,她什么也做不了。
范浔的意识喊:别答应他!第一世,勾践也是这么“保护”范蠡的!最后,西施成了贡品,范蠡成了弃官!
范离感觉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停在“药村”那个点上。
苟卿的棋,下得很准。他不攻范离的粮道,他攻范离的人。
范离可以不在乎侯爵,可以不在乎粮道,但他在乎阿沅。
她让他看到了另一种“账”。
一种算不清的账。
“范忠!”
门被推开,范忠冲进来:“东家!”
“两件事。第一,查粮队里谁在用粮换药,查清楚,不要打草惊蛇。第二……”范离顿了顿。
“去药村,告诉阿沅,三日内,不要收留任何新伤兵。尤其是汉军伤兵。”
范忠愣住:“东家,您真要护着她?”
范离没回答。他看着地图上的粮道,那些灰色的线像血管,像绳索,更像一张网。
三年来,他在这张网里游刃有余,以为自己是蜘蛛,现在才发现,他不过是网里的虫子。
“不是护着她,”他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是护着我自己的账。”
范忠到药村时,阿沅正在教阿杏辨认“艾蛀”和“普通蚜虫”的区别。
阿杏在听,眼睛却往村口瞟:“师父,那个粮商的人又来了。”
施宛以为答案来了,她有点期待。
阿沅抬头,范忠站在篱笆外,没敢进来,手里还攥着马鞭。
这是规矩,进村交刃,出村取回。他没带刀,但马鞭也算兵器。
“什么事?”
“阿沅姑娘,”范忠低头。
“东家让我传句话:三日内,不要收留任何新伤兵,尤其是汉军伤兵。”
阿沅拍了拍手上的土:“为什么?”
“有人要栽赃您通敌,东家想让您避避风头。”
药村里安静了。捣药的妇人停了手,唱歌的停了嘴,连风都像是顿了一下。
阿沅看着范忠。
她笑了,那笑冷,硬,像冬天里冻住的井。
“范离为什么不来?”
“东家在应付汉军使者。”
“应付?”阿沅走到篱笆边上,离范忠只有一臂远。
“范忠,你跟你家东家时间不短了。你说,他是真的在应付,还是在算账?”
范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沅转过身,背对着他:
“回去告诉你家东家,我的药村,收留伤兵,是因为伤兵需要治,不是怕有人要栽赃。”
他要是真想做点什么,就把栽赃的人找出来,而不是让我躲起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告诉他,我的账,我不用他算。”
“我的账,我自己算。”
范忠站在原地,马鞭在手里被攥出了汗。
他想说点什么,但阿沅已经走回药圃,蹲下去,继续教阿杏辨认虫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范忠回敖仓时,范离还在账房里。
十二个算盘,他拨了整整一夜。
他在算人。
粮队里谁换药,苟卿的探子安插在哪儿,武烈的骑兵最近动向如何,阿沅的药村有多少防御力量。
算到最后,他发现一个事实:他的“网”里,有太多他不知道的结。
“东家,话传到了。“范忠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阿沅姑娘说……她说她的账不用您算,她自己算。”
范离的手指停在算盘上,珠子被压出一道浅痕。
范浔在意识里说:她在拒绝你。和第一世一样。
范离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天快亮了,敖仓的粮垛在晨雾里显出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范忠,备马。”
“去哪儿?”
“武烈的驻地。”
范忠的脸白了:“东家!武烈昨天刚劫了咱们的粮车,您去……”
范离抓起斗篷,“我是去跟他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范离回头,笑了一下。眼睛里没温度,像冬天的太阳,亮,但不暖。
“一笔让他舍不得动药村的生意。”
马出敖仓时,范浔在想阿沅的话。
“我的账,不用他算。”
两世了。第一世,施夷光没让他算,他硬算。算到最后,她没上船。
第二世,阿沅还是不让他算,他如果硬算,结局会不会一样?
但如果不算,他还能做什么?
马沿着粮道向北,武烈的驻地在河内,是北路粮道的咽喉。
范离骑在马上,风灌进斗篷,带着深秋的寒意,像无数根针在扎。
他突然想起阿沅给的井水。凉,苦,但干净。他的账房里,从来没有这样的水。
“范忠,”他忽然开口。
“东家?”
“如果我把敖仓的粮,分三成给药村,换她的药材优先供应权。这笔账,怎么算?”
范忠愣了半天,掰着手指头算:“三成粮……按市价,够买五成药材。但阿沅姑娘的药材不卖,只换。”
“她要是用情报换,咱们就得给她情报。可咱们的情报……”
“咱们的情报,就是粮道。”
范离接话,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刚想通的道理。
“她知道哪里有山匪,哪里有逃兵,哪里有汉军游骑。”
“我知道哪里有粮,哪里能运,哪里能藏。”
“如果我们换呢?”
范忠没听懂:“换?”
“她用情报换我的粮,我用粮道换她的情报。不算买卖,是……”
范离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
范浔替他说了:合伙。
马继续向北,粮道在脚下延伸。
这一次,路的尽头不是药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