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蹲在药圃边上,手指捻着一片半枯的艾叶。
叶子背面有虫眼,不大,但分布得刁钻。
这是专吃艾叶髓心的“艾蛀”。
这种虫她见过,在楚地深山的阴湿处。
往年要到霜降后才出来,今年秋老虎刚走,它们就提前醒了。
“师父,北坡的黄芩也起了斑点。”
学徒小满跑过来,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一把叶子。
阿沅接过,对着光看了看。
缺肥,药村的土偏酸,黄芩喜碱,北坡那块地去年种过柴胡,耗了地力。
“去灶房取草木灰,拌上河泥,日落前撒下去。”
阿沅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她今年二十三,在乱世里活了二十三年,其中十五年都在学怎么让人不死。
师父是个老巫医,死在秦军的乱刀下,死前把药箱塞给她。
“阿沅,药是救人的,但乱世里,药也是筹码。记住,别把自己押进去。”
她记住了。
所以她的药村不收钱,收的是“换”。
药材换粮食,医术换情报,人情换人情。
“师父,有人来了。”
另一个学徒阿杏从村口跑回来。
“多少人?”
“两个,骑马的,一个穿粗布斗篷,不像兵,也不像匪。”
阿沅把艾叶扔进竹筐,往村口走。
药村没有围墙,只有一圈荆棘篱笆,防野兽不防人。
其实她也不打算防。
这地方在颍川和荥阳之间,楚汉两军的游骑三天一过境,真要动手,围墙没用,得靠“规矩”。
规矩是她定的。
药村中立,救人不分楚汉,进村不许带刀,伤兵交兵器换药,无伤之人交情报换粮。
规矩守了三年,还没人破过。
破规矩的人,以后就没药用了。
村口站着两匹马,一匹马背上的人正低头看篱笆上的木牌。
木牌是她亲手刻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
入村交刃,出村取回。伤者优先,无病请回。
那人看完,抬头。斗篷的帽子滑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不算俊,眉眼利落,眼角有细纹,是常年算账的人特有的那种纹,是眯眼盯数字盯出来的。
“规矩我看懂了。”他说,“我没带刀,交什么?”
阿沅没接话,她只是打量他。
粗布斗篷下是细麻里衣,靴子上的泥是新鲜的,泥色分层。
底层是关中特有的黄土,上层是荥阳附近的红土。
这人从关中来的,最近在荥阳待过。
更重要的是,他的手。
右手虎口有茧,与握刀握出来的不同,是握笔、握算盘握出来的。
左手指节干净,没有弓弦勒痕。
他不是武将,是文人。
乱世里,文人比武将危险。
武将杀人用刀,文人杀人用规矩。
“没带刀,就交别的。”阿沅说。
“你是谁,从哪儿来,来药村干什么。这三句话,换你进村。”
男人笑了。
有点意外,有点欣赏。
“范离。从敖仓来。来药村……”
他顿了顿。
“来看看不依附任何势力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阿沅眉心微动。
敖仓,她听过这个名字。
控制粮道的商人,同时向汉军和楚军供粮,两边都以为他是自己人。
她的探子回报过,说此人手段狠辣,但规矩清楚。
钱货两讫,从不赖账。
“蠢货来了。”施宛在意识默念,心中却有一丝喜悦和期待。
“范离。“阿沅念了一遍。
“敖仓的粮商,来药村看什么?我的药材不卖,只换。你的粮,我不缺。”
“我知道你不缺粮。”范离从马背上下来,动作利落。
“我好奇的是,你的粮从哪儿来?”
阿沅没回答。
范离往前走了半步。
这是商人的本能。
谈生意时,距离拉近一寸,气势就多一分。
阿沅没退,她站在原地,像一棵扎根的药草,风来就晃,风停就直。
“探子告诉我,你的药材用情报换。”范离说。
“情报从伤兵嘴里来,伤兵来自两边。”
“你救楚军,楚军给你情报;你救汉军,汉军也给你情报。”
“这些情报你卖给需要的人,换粮食、换药材、换保护。本质上……”
他故意停住。
“你和我一样。”
阿沅终于开口:“哪里一样?”
“你供的是信息,我供的是粮。你两头吃,我也两头吃。”
“你用救命换情报,我用续命换盐铁。我们都在乱世里找缝隙,让自己活,也让别人活。”
阿沅看着他,久久不语。
她笑了。
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但讲笑话的人自己不知道好笑。
“范离,你算错了。”
“哪里错了?”
“你供粮给两边,两边都杀人。你的粮是刀的粮,刀吃饱了,砍的人就多。”
“我救两边的人,两边的人都不死了,刀就砍不动了。”
“你的粮让战争继续,我的药让战争停下来。”
范离愣住。
这是他第一次,在“算账”这件事上,被人指出错了。
他本能地想反驳。
没有粮,两边会抢,抢就更乱,乱就死更多人。
阿沅没给他机会。
“你问我粮从哪儿来。我告诉你,我的粮,是从不杀人的人手里换来的。”
“楚军伤兵告诉我哪里有山匪,我去救被山匪劫的村民,村民给我粮。”
“汉军伤兵告诉我哪里有逃兵,我去救被逃兵抢的流民,流民给我粮。”
“我的粮道上,没有刀,只有人。”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的粮道上,没有人,只有账。”
“你可以进村,但只能看,不能问。我的药村,不欢迎算账的人。”
范离进了村。
阿杏,偷偷拉开篱笆,冲他招了招手。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像在看一个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人。
“我让你进,师父没拦。”阿杏压低声音。
“你真的两边倒?”
“什么两边倒?”
“就是两边都卖粮啊。”
“师父说,这种人最坏了,比山匪还坏。山匪只抢一边,两边倒的人,两边都抢。”
范离沉默。
范浔在意识里说:她说得对。第一世,你就是两边倒,倒到最后,她没上你的船。
范离感觉到那种被情绪冲击的感觉又来了。
药村比他想象的大。
大在格局。
没有主街,只有纵横的田垄,每一块田都标着药名。
田边有棚,棚里有妇人在捣药,动作熟练,嘴里哼着楚地的歌谣。
他注意到,这些妇人都不年轻。最小的也过了三十,大的有五十多。
她们的脸上只有一种专注。
她们手里的药杵,一下一下,砸的是药材,也是日子。
“她们都是寡妇。”
阿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水。
“秦军打过来时,男人死了。楚军打过来时,男人又死了。汉军打过来时,男人还是死了。”
“她们没死,是因为我会治伤。”
“她们跟着我,是没地方去。”
她把水递给范离:“喝。井水,没毒。”
范离接过,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一丝苦,像是井底沉着药材。
“你建这个药村,花了多久?”
“三年。”
“三年,从一个人到……“他数了数。
“至少五十人。五十个妇人,一百多亩地,一条不依附任何势力的供应链。”
“阿沅,你是个商人,只是你不认账。”
阿沅没接话。
她看着远处一个捣药的妇人,那妇人正把捣好的药泥装进陶罐,动作轻柔,像在哄孩子睡觉。
“我不认账,因为账本上算不清。”
“算不清什么?”
“人命。”阿沅转过头,看着范离。
“你算得清一石粮换多少盐铁,算得清一批战马值多少刀币。”
“但你算不清,一个妇人学会捣药后,能救多少人。”
“你也算不清,一个伤兵活下来后,会不会再去杀人。”
“你更算不清,我今天救的这个人,明天会不会来烧我的药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些算不清的,才是我的账。”
“你的账是死的,我的账是活的。你可以抄我的账本,但你抄不走我的账。”
范离握着碗,水在碗里晃,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他在想敖仓的账房,十二个算盘,每个算盘对应一条粮线。
每一条线都清清楚楚,进多少,出多少,赚多少,亏多少。
他以为那就是“全部“。
现在他站在药村里,看着这些捣药的妇人,听着楚地的歌谣,喝着带苦味的井水。
他突然意识到,他的账本里,从来没有“人”这一栏。
“阿沅。”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如果我想学你的账,从哪儿开始?”
阿沅看着范离,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像在看一个走错了路的人,不确定他是真的想回头,还是只是好奇岔路长什么样。
“从交刀开始。”
“我没带刀。”
“你带了。“阿沅指了指他的胸口。
“你的刀在这里,叫‘两边倒’,比真刀还锋利。”
“你想学我的账,先把它放下。”
她转身走了,粗布衣裳在风里晃,像一片不肯落地的叶子。
施宛暗喜,“蠢货有长进,想学了。”
范离站在原地,手里的碗还端着。
范浔在意识里说:第一世,她也要我放下刀,我没放。这一世……
范离没回答。他把碗里的水倒掉,碗还给阿杏,翻身上马。
“告诉你师父,“他对阿杏说。
“我下次来,会带一件东西。”
“什么?“
“一个答案。”
马扬起蹄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阿沅站在田垄尽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还攥着那片有虫眼的艾叶。
“师父,“阿杏跑过来,“他说下次带一个答案来。什么答案啊?”
阿沅把艾叶扔进竹筐,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不知道。好像上辈子就没人给过我答案。”
暮色四合,药村的炊烟升起来。
范离骑在马上,风从耳边过,带着药香和泥土味。
他想起阿沅最后那句话,“你的刀叫‘两边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来没有握过刀,但杀过的人,可能比武烈还多。
“范忠,“他忽然开口。
跟在后面的范忠探过头:“东家?”
“你说,如果我把‘两边倒’的刀放下,还能活吗?”
范忠愣了半天,挠挠头:“东家,您是说,不供粮给楚军了?还是不供粮给汉军了?”
范离笑了,苦笑。
“我说的是,两边都不供了。”
范忠的脸白了:“那敖仓怎么办?咱们的粮道怎么办?”
范离没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
范浔在意识里说:第一世,你为了家国,把她献了出去。
第二世,你为了粮道,两边都卖。
两世你都没放下刀。
现在你想放下。
但放下之后,你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