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浔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一片灰。
土灰,是夯土墙上的裂痕里渗出来的、带着潮气的、永远散不开的灰。
空气里霉味、稻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像是陈年的血混进了新酿的醋。
他躺在一张硬榻上,身下的苇席硌得背疼。
“又是一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范浔自己都愣了一下。
第一世春秋的记忆在虚空中被封印。
他没想到“封印“的过程这么粗暴。
像有人把他的灵魂塞进一个麻袋,抡圆了砸进这具身体,砸得他三魂七魄都在晃。
现在这个身体里有两个灵魂,都有记忆。
一套属于范浔。还残留着范蠡的一点影子。
另一套属于这具身体的主人:范离,秦末荥阳人,敖仓粮商。
控制着从关中到中原的粮道,在同时向刘邦的汉军和项羽的楚军供粮。
二十七岁,未婚,无子,账房里十二个算盘,每个算盘对应一条粮线,一个算盘一个算法。
现在范离的灵魂是“司机”,主导这具身体,处理日常事务。
范浔是“乘客“,可以感知、可以被情绪冲击,但方向盘和刹车他控制不了。
“东家,敖仓急事。”
门被推开,一个佩刀汉子闯进来。
范浔随范离的记忆自动匹配:范忠,范离的护卫头子,跟了他五年,杀过人,但账算不明白。
“何事?”
这句话出口时,范浔的意识被挤到角落。
范离的脑子开始运转,那是一种更原始的、带着血腥味的运算:粮道、关卡、兵力、人情、欠条、刀。
“汉军使者到了,要加量三成。楚军使者也在城外,要求‘优先供应’。”
“两边几乎同时到,眼下在驿馆里互相瞪眼,随时可能拔刀。”
范离坐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榻边的竹简。
竹简上刻着数字。
某月某日,向汉军供粮多少石,收盐铁若干;某月某日,向楚军供粮多少石,收战马若干。
每一笔都对应一条人命,或者一批人命。
“范忠,去账房取‘甲乙两套账’来。”
“两套?”
“甲账给汉军看,乙账给楚军看。记住,让两个不同的人去送,错开时辰,别让他们在廊下撞见。”
范忠挠头:“可粮就那么多,加量三成,从哪儿来?”
范离笑了。
嘴角扯上去,眼睛不动,像一把刀刚磨完,寒光一闪。
“从‘展货’里来。”
范浔在意识角落里“听”到了这个词,愣了一下。
范离不知道“期货“这个概念,但他的操作完全是期货的雏形。
“告诉汉军使者:加量三成可以,但交付时间要延后二十日。”
“二十日内,汉军需用现有存粮支撑,作为交换,加量部分按旧价八成结算。”
“告诉楚军使者,优先供应可以,但‘’优先’的意思是…”
“楚军先订的粮,先交付。本月订的,下月交付。”
“若急需,可从‘’预备粮’中调拨,但预备粮价高五成,且需用战马现结。”
范忠更懵了:“可预备粮就是本月该交的粮啊!”
“对。同一批粮,卖给汉军是‘展货’,二十日后交付。”
“卖给楚军是现货,加价五成,本月内调拨。”
“汉军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价低八成,还锁定了未来粮源。”
“楚军以为自己占了优先,先订先交,还拿到了特权。实际上…”
范离站起身,拍了拍范忠的肩膀。
“这批粮还在敖仓里,二十日后从关中调新粮补上汉军的展货。”
“本月内从敖仓旧存里拨给楚军现货。两边都拿到了粮,都以为自己赢了,而我…”
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窗外是敖仓的粮垛,一座一座,像灰色的山。
“我既拿到了汉军的盐铁订单,又拿到了楚军的战马,还空出了二十日的周转期。这叫…”
范浔在意识里脱口而出:“对冲。”
范离没听到,他说了另一个词,意思一样,“这叫‘两头吃’。”
范忠出去传话后,范离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羊皮地图。
地图上是他的“版图”,粮道。
从关中到荥阳,从荥阳到彭城,从彭城到下邳。
每一条线都标注着关卡、渡口、山匪窝、以及“关系人”的名字。
有的名字后面画着圈,表示“可用钱买”;有的画着叉,表示“只能用刀”;有的画着问号,表示“还没摸清”。
范浔看着这张地图,第一世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
范蠡,越国大夫,苎萝村,溪水边的女子,麻布,晨雾。
“施夷光……”
这个名字从范离嘴里冒出来时,范离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认识什么施夷光,但范浔认识。
范浔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冲过来,愧疚、遗憾、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
范离按住太阳穴。
这种“被情绪冲击”的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像是身体里住了另一个人,时不时翻个身,把他的脑子搅乱。
“东家!”
范忠回来了,脸色不对。
“汉军使者看了甲账,说‘展货’这个词他听不懂,但他听懂了二十日后交付。”
“他说,汉军前线缺粮,二十日等不了。他提出一个新方案。”
范忠递上一片竹简。
范离接过,扫了一眼,眼神变了。
竹简上写着:汉军愿以“敖仓周边三百里屯田”为抵押,换取“即期全额供粮。
若范离同意,汉军可派兵“协助”保护粮道。
“协助保护?“范离冷笑,“这是要吞了我的粮道。”
范浔在意识里闻到了勾践的味道,第一世,勾践也是这么“协助”范蠡的。协助到最后,范蠡只能弃官从商。
“拒了。”范离说。
“可汉军使者说,若拒,他们就要另寻粮源。”
“另寻粮源?”
范离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粮道滑动。
“关中到中原,只有三条路。”
“北路走河内,有山匪武烈的人;南路走颍川,有楚军游骑;中路走敖仓,是我的。”
“汉军另寻粮源,要么被武烈劫,要么被楚军截。他们是在诈我。”
范忠点头,又摇头:“可万一他们真走北路呢?”
范离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点。
“药村”。
探子昨天回报,楚地有一支流亡巫医队,首领是个年轻女子。
不依附任何势力,却在乱军中搞到了稳定的药材来源。
她的“药村”在颍川和荥阳之间,正好卡在南路粮道的咽喉。
“这个巫医,”范离喃喃,“她的药材从哪儿来?”
“探子说,她用情报换。”
“她救治的伤兵来自两边,伤兵嘴里有兵力部署、粮草位置。她把情报卖给需要的人。”
范离笑了。
这次是真笑,眼睛也弯了。
“有意思。一个女子,在乱世里建了一套情报到药材的闭环。”
“她不供粮,也不供刀,她供信息。信息比粮贵,比刀快。”
范浔在意识里说:她和施宛(施夷光)一样,不依附,不算计,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范离没听到范浔的话,他做了一个决定:“备马。我要去楚地。”
“东家!两边使者还在……”
“让账房先生去应付。就说我病了,病得不能见人。”
范离抓起一件粗布斗篷。
“我去看看这个巫医。如果她真的不依附任何势力,那她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是个……”
他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
范浔替他说了:“要么是个比你更厉害的商人。”
范离没听到。但他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马出了敖仓,沿着粮道向南。
范离骑在马上,风灌进斗篷,带着秋末的寒意。
路边的田里有人在收最后一茬粟,动作很慢,像是知道收了也保不住。
范浔的意识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第一世,他是范蠡,越国大夫,眼里只有家国天下。
第二世,他是范离,战争粮商,眼里只有粮道和账本。
他想起施宛在太湖对他说的话“从来没有人在问过西施想去哪里。”
现在他要去问另一个人,一个不认识他、不记得他、甚至可能不想见他的女人。
这一次,他不是范蠡。
他是范离,一个两边倒的粮商,一个富可敌国却不懂人心的商人。
“范忠,”范离忽然开口。
“你说,如果我问一个女人‘你想去哪里’,她会怎么回答?”
范忠骑在后面,愣了半天:“东家,您是要去娶亲?”
“不是。”
“那您问这个干啥?”
范离没回答。范浔在意识里也没回答。
马继续向南,粮道在脚下延伸,像一条灰色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