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离醒来时,手里还攥着那片竹简。
“守”字朝下,压在他掌心,硌出一道红印。
帐外有人在走动,是药村的妇人,提着木桶去溪边打水。脚步轻快,嘴里哼着楚地的歌谣。
那歌谣调子古怪,词更古怪,什么“采薇采薇,薇亦作止”,范离听不懂,但觉得顺耳。
比敖仓账房里算盘珠子的碰撞声顺耳。
他翻身坐起来。
阿沅没让他进村住土屋,只许他在西沟棚边搭个草棚,和看火的雇工挤在一起。
范离不恼,他睡得踏实。
他知道,篱笆那头有一个人,和他算同一本账。
“范东家!”陈三的声音从棚外传来,带着一股子兴奋。
“阿沅姑娘让您去北坡,说……说有事商量!”
范离把竹简揣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北坡走。
晨露重,裤脚很快湿透,但他步子快,甚至有点飘。
像是小时候第一次跟着账房先生学算盘,拨对了第一道题,急着去讨赏。
北坡上,阿沅正在看渠水。
渠是新修的,三尺宽,两尺深,从村西老溪引过来,沿着坡地绕了半圈,灌进药村的田垄。
她蹲在渠边,手指伸进水里,试了试流速,又撩起来甩了甩。
“水太急。”
“冲坏了三畦黄芩根。得在闸口加块缓石,让水拐个弯,慢下来。”
“缓石我有。”范离蹲下去,和她并肩。
“敖仓那边,去年修粮道拆了座旧桥,桥墩子是大青石,每一块都有半人高。”
“我让人运两块来,卡在闸口,水就缓了。”
阿沅终于转头看他。
“运两块大青石,从敖仓到药村,要走三日。”
“三日工,六匹马,十二个人,吃粮、喂草、过路费,折成刀币,多少?”
范离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先算账。
“不要钱。同盟嘛,你的渠就是我的渠。”
“水缓了,苗壮了,药材收上来,我敖仓的伤兵也有药用。这叫……”
他顿了顿,想起那个词:
“这叫共赢。”
阿沅眉心微蹙。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
“范离,你跟我来。”
她带他去了西沟棚。
施宛开始大骂。
蠢货又干蠢事,你又回到上世的思路。
范浔默默记下了一切。
棚里没人,当归苗在火盆旁静静长着,嫩叶子上还挂着晨露。
阿沅走到棚角,掀开一块苇席,下面露出一个陶罐,封口用泥封着。
“这是去年收的当归籽,”
“本来打算今年开春自己育苗。但现在,你跟我说说,如果按你的算法,这批籽该怎么共赢?”
范离看着陶罐,脑子开始转。
“当归籽,市价一两金一斤。你这罐约莫三斤,值三两金。”
“但育苗有风险,火、水、虫、病,成活率不过六成。”
“若按共赢算,我出金子、出人力、出暖棚,你出种子、出技术、出地。育出的苗,我六成,你四成。”
“苗长成药材,我优先收购,按市价九成算,你省了一成卖的力气,我赚了一成买的差价。”
他说得很快,像在敖仓账房里拨算盘,珠子噼啪响。
“这样一来,你不用担育苗的风险,我不用担收药的渠道。”
“咱们绑在一条船上,船沉了,一起沉;船浮了,一起浮。这叫……”
“这叫吞。”阿沅说。
范离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出种子,你出金子。我出技术,你出人力。”
“最后苗是你的,地是你的,连怎么种、怎么收、怎么烧火,都要按你的规矩来。”
阿沅把苇席盖回去,动作很轻,但每一声都像拍在范离脸上。
“范离,你写的那个‘守’字,守的是什么?“
“守……守你的药村,守我的粮道,守咱们中间这条渠。”
“不对。”
阿沅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像北坡的渠水,清,但急。
“你守的是‘范离的渠’,不是‘药村的渠’。你想让水从敖仓流过来,流进药村,再从药村流回敖仓。”
“水是你的,渠是你的,连我田里长什么、怎么长,都要按你的账本算。”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范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药香。
“你以前‘两头吃’,吃汉军、吃楚军。现在你想‘一头吞’,吞药村。”
“算法变了,但吃字没变。守字只是吃字的皮,剥了皮,里面是赢。”
范离张了张嘴,想反驳。
他想说:我不是吞,我是保护你。
乱世里,没有粮道保护,药村活不过明年。我想让你活。
但他忽然想起昨夜,两人手叠在一起的时候,她说:“两根线,各织各的网,交叉的地方,不松。”
现在他才发现,他想做的不是“交叉”,是想把她的线,并到他的布里。
“阿沅,”他声音发干,“那你说,怎么才算换,不算吞?”
阿沅没答。她走到棚口,掀开苇席,让晨光漏进来,照在那一畦畦嫩绿的当归苗上。
“范离,你知道这些苗为什么能活?”
“因为火盆,因为水,因为……”
“因为我不算。”阿沅打断他。
“我不算这一畦苗值多少金,不算那一株当归能换多少刀币。”
我只算它今天需不需要水,明天需不需要拔草,火盆里的炭是不是该换了。”
“你问我怎么才算换……”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在说给苗听。
“等你哪天不算了,就知道了。”
范离回到草棚时,范忠正在收拾行李。
“东家,”范忠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阿沅姑娘没答应?”
“答应了。”范离一屁股坐在草堆上,“答应让我继续看火棚。”
“那您这是……”
“我在想,”范离从怀里掏出那片竹简,“守”字朝上,“范忠,你说,守和赢,差别在哪儿?”
范忠挠头:“守……守就是不动?赢……赢就是多拿?”
“不对。”范离把竹简翻过来,背面空白,“守是我站在这儿,不动,等你来。”
“赢是我冲过去,把你拉过来。我以为守是退了一步,但其实……”
他忽然把竹简拍在膝盖上。
“其实还是进。只不过换了个方向进。”
范浔在意识里一阵刺痛。
第一世,范蠡对施夷光,是不是也这样?以为“带你走”是保护,以为“安排你的人生“是爱。
其实从头到尾,都是“赢”,都是“吃”,都是“吞”。
范离没感觉到范浔的冲击。
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根弦绷得太紧,快要断了。
“东家,”范忠凑过来,压低声音。
“其实……其实阿沅姑娘不答应也好。”
“您想啊,药村才百来口人,年产药材就算三百车,折成粮也不过千石。”
“敖仓年产五千石,您犯得着跟她挤一个棚吗?”
范离抬头看他。
“您的算法,应该是让她依附咱们,不是咱们依附她。”范忠越说越顺。
“您现在手里还有敖仓的人脉,还有关中的粮线,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金子啊。”
范忠从包袱底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十两金。
“这是您让我藏的‘急用钱’。苟卿虽然倒了,但敖仓还在,粮道还在。”
“您拿着这十两金,回敖仓,重整旗鼓,再跟汉军谈。”
“等您重新成了敖仓之主,阿沅姑娘……阿沅姑娘自然会来求您。”
范离看着那十两金。
金子很亮,在草棚漏进来的光里,泛着暖黄的光。
以前他看着金子,心里踏实。现在看着金子,心里空。
“范忠,“他说,“你去办件事。”
“什么事?”
“去敖仓,找孙守将。”
“孙守将?第三关卡那个?”
“对。”范离把十两金推过去。
“告诉他,范离要跟他做一笔生意。”
“不是买路,是买地。”
“药村北坡,那片荒地,约莫二十亩,我想租下来,租期三年。这是租金。”
他顿了顿,从怀里又摸出一片竹简,是空白的。
“我让人从敖仓修一条暗渠,连到药村北坡。”
“水我出,渠我修,地我租。但种什么、怎么种、收上来怎么用,她说了算。”
范忠愣住:“东家……您这是……”
“这是换。”范离说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出金子、出水、出力,她出地、出种、出规矩。苗是她的,渠是我的,水过地界,各取所需。”
“我不占她的股,不干涉她的账,只在她需要水的时候,把水引过来。”
他把空白竹简递给范忠:
“把这个带给阿沅。上面没字,因为这笔账,我不算。让她自己填。”
范忠接过竹简,像接过一块烧红的炭。
“东家……您真要这么干?白出金子、白修渠、白租地,不占股、不分红?”
“不分红。”范离躺回草堆上,看着棚顶的苇席缝隙。
“但收成的日子,她得请我喝一碗姜汤。”
阿沅收到竹简时,正在教陈三辨认当归苗的壮苗和弱苗。
她接过竹简,翻过来,倒过去,上面确实一个字都没有。
但她用手指摩挲边缘,能摸到细微的凹凸。
是刻刀留下的痕迹,但刻痕被刀背刮平了,只留下淡淡的痕,像谁想写什么,最后又抹掉了。
“范离人呢?”
“回敖仓了。”范忠说。
“他说,三日后来看渠。渠修好了,他喝一碗姜汤就走。修不好,他再想办法。”
阿沅没说话。她走到渠边,把竹简对着光,那些淡淡的痕在太阳底下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一个圈,像渠的形状,像网的形状,也像……
她忽然笑了。她看到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范忠,“回去告诉你家东家,姜汤我备着。但渠修不好,他喝的是凉水。”
范忠挠头:“凉水……也行?”
“也行。”阿沅把竹简揣进袖中,转身往棚里走,“喝热的,得他自己烧。”
施宛在意识中竖起大姆指,“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