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离回到敖仓时,发现城门换了旗。
一面新的皂旗,旗上绣着一个“监”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收拢翅膀的乌鸦。
苟卿然倒了,监军司没倒,只是换了个姓。
他明白了阿沅为什么会答应他可以回去看火了。
如果他看到施宛竖的那个大拇指,就会彻底明白他为什么学不会阿沅的算法。
范浔在意识里已经在脑子里刻上了富可敌国,不敌人心。
“东家。”范忠跟在后面,声音发紧。
“探子说,新来的监军姓周,是钦差周勃的远亲。比苟卿更狠。”
“狠在哪儿?”
“苟卿要的是粮,这位周监军要的是命。”
“他说,楚汉决战在即,敖仓粮道必须绝对归汉。凡向楚军供过粮的,不论多少,一律按通敌论。”
范离勒住马。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十二架算盘。甲账、乙账、丙账,进进出出,每一笔都连着人命。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些账,不是账,是命。不是数字,是罪名。
“范东家,恭候多时。”
城门下转出一个人,穿皂服,眼神冷得像算盘珠子掉在冰面上。
“周监军有令,请范东家即刻入署,商议战时粮道统管事宜。”
范离没下马:“商议?还是宣令?”
“有商有量。”
皂服人笑了。
“商量的是,范东家想怎么死。”
监军司的堂上摆着两盏茶。
一盏在范离面前,一盏在周监军面前。
“范东家,”周监军开口,“你的事,钦差大人查清楚了。苟卿构陷你,是他不对。”
“你向楚军供粮,是事实。供了多少?甲账上记的是四成,实际呢?”
“实际也是四成。”
“四成?”
周监军从袖中抽出一片竹简,扔在案上。
“武烈部下口供。每月初五,北路粮道准时出现一批粮车,无旗无号,每车二十石,共十五车,三百石。”
“这些粮不走敖仓正门,走你范离的私道。私道上的账,不在甲账,不在乙账,在……”
他顿了顿,像在给范离时间编谎。
“在范东家的脑子里。”
范离没说话。
那片竹简是真的。每月初五,他确实走私道向武烈供一批粮,是买路钱。
武烈不劫他的道,他保武烈的马不饿死。
这是“两头吃”的暗线,是他商业版图里最隐秘的一条血管。
现在血管被挑破了。
“周监军,”
范离声音平静,像在谈一笔生意。
“每月三百石,一年三千六百石。按市价,值一千零八十金。这一千零八十金,我买的是北路粮道的平安。”
“没有这批粮,武烈会劫我中路,劫我南路,甚至直接劫敖仓。”
“这笔账,范离算得清,监军司也算得清。”
“算得清。”周监军点头。
“所以钦差大人的意思是:这批粮,继续供。但供的不是武烈,是汉军。”
“北路粮道,汉军接管,你范离从中抽成,一成。作为交换……”
他推过来一卷帛书。
“你签署独家供粮令,切断楚军所有粮道。战后,封关内侯,敖仓永久经营权,加赐三百里屯田。”
范离看着那卷帛书。
帛书上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是诱惑。
封侯、经营权、屯田。
这是他这种人梦寐以求的终点。从粮商到侯爵,从商人到贵族,跨越阶层的一跃。
他看到了帛书最末一行的小字。
“药村阿沅部,一并纳入军管,设随军医营,归监军司调遣。”
范离的手指僵住。
“药村……不在敖仓粮道之内。”
“但药村与你有‘渠约’。”周监军笑了。
“北坡那二十亩地,你租的,渠你修的,水你引的。”
“在监军司眼里,药村是你的‘分号’。分号通敌,总号同罪。”
范离血液冲头。
他忽然明白了,这是吞并。
不单吞他的粮道,还吞他的网,吞他的人,吞他刚刚学会的那半个“换”字。
“若我不签呢?”
“不签?”周监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楚军那边,武烈已经签了‘归楚令’。项羽许他将军位,封邑三百户,”
“条件是,劫尽范离所有粮道,人头悬于辕门。”
“范东家,你现在不是‘两边倒’了,你是‘两边都要倒’。汉军要你的粮,楚军要你的命。”
他喝了口茶,像在给范离时间消化。
“你只有一条路:倒向汉军,粮道归公,药村归军。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继续‘中立’,等汉军与楚军决战之后,由胜者来收你的尸。”
范离走出监军司时,天已经黑透。
他没有回敖仓的暖阁,而是去了账房。
十二个算盘还在,甲账乙账还在,但案上多了一卷帛书,像一条蛇,盘在他的算盘上。
范忠跟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夜还黑:“东家……签了吗?”
“没签。”
“那……那咱们怎么办?”
他忽然发现,这些线都在收缩。
汉军的赤旗从南边压上来,楚军的黑旗从北边压下来,像两把巨大的剪刀,要把他这团乱麻剪成两段。
“范忠,”他声音发干,“去把‘拆段’的账本拿来。”
“拆段?”
“就是我把粮道拆成三段,汉军一段,楚军一段,我控中间那段。”
范离手指在地图中央敲了敲。
“我要把这份方案,同时送给汉军和楚军。”
范忠愣住:“东家您这是……”
“这是唯一的活路。”
范离转过身。
“汉军要我的粮,楚军要我的命。”
“如果我让汉军控南段,楚军控北段,我控中段,两边都拿到实惠,但都拿不到全部。”
“他们不敢动我,因为动了我,对方就会拿到全部。”
“可周监军说,决战在即,没有中间地带……”
“那是他的算法。”
范离从案下抽出一张空白竹简。
“我的算法是:让他们互相怕。”
“汉军怕楚军拿到全部粮道,楚军怕汉军拿到全部粮道。”
“我夹在中间,就是两边的‘怕’。只要这‘怕’还在,我就活。”
他提笔,蘸墨,在竹简上写“拆段令”。
字迹很快,很急,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范浔在意识里战栗。
范蠡向勾践献“美人计”,以为用西施换和平,就能全身而退。
换完之后,他发现全身而退的前提是,有人允许你退。
第二日,范离的“拆段令”同时送出。
南送汉军,北送楚军。内容一模一样。
粮道分三段,南段归汉,北段归楚,中段共管,范离抽成一成,作为“管理费”。
汉军的回复在当日午后到达。
回的是刀。
一把匕首,插在那卷“拆段令”上,钉在敖仓城门上。
匕首上刻着一行字:
“决战在即,无中立之地。降则生,抗则死。”
楚军的回复在当日黄昏到达。
这回是马。
一匹死马,驮着空鞍,扔在北路粮道上。
马嘴里塞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只有武烈的手书,血写的:
“范离,老子不要你的段,老子要你的头。”
范离站在城门下,左手握着汉军的匕首,右手握着楚军的血书。
他忽然发现,他的“拆段”不是救命稻草,是催命符。
汉军看到“拆段令”,认为他在拖延,在为楚军争取时间。
楚军看到“拆段令”,认为他在戏弄,在为汉军留后路。
两边都恨他。
他没做错什么,是但在决战的齿轮里,不允许有润滑油。
齿轮要的是铁,是血,是绝对的服从。
他这种“两边倒”的商人,在和平时期是润滑油,在战争时期是杂质。
“东家……”范忠的声音在抖,“咱们……咱们跑吧……”
“往哪儿跑?”
范离把匕首和血书并排放进怀里,像收进两本账。
“北面是武烈,南面是汉军,东面是项羽的大营,西面是刘邦的关中。四面都是墙,没有门。”
他忽然想起阿沅的话:“你的刀叫‘两边倒’。”
现在他发现,这把刀不是他用来砍人的,是别人用来砍他的。
第三日,范离去了药村。
没有骑马,步行。
他让范忠留在敖仓,守着那十二架算盘,守着空账房。
他自己沿着渠走,从敖仓到药村,三十里,走了整整半日。
渠水还在流,但流得很慢,像老人的血。
阿沅站在渠闸边,像是在等他。
“汉军的人来过。“要药村成为‘随军医营’,归监军司调遣。我拒绝了。”
“楚军的人也来过。”
她顿了顿。
“武烈的催粮官,要我们每月供三百斤药材,否则‘犁平药村’。我也拒绝了。”
范离走到她身边,两人中间隔了半步,像第一次初见时那样。
“你不该拒绝。”他说,声音很轻。
“至少,不该两边都拒绝。你应该选一边,活下去。”
“选一边?”
阿沅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像北坡的渠水。
“范离,你选了‘两边倒’,倒了一辈子。现在汉军要你的头,楚军要你的命。你告诉我,选哪边能活?”
范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忽然发现,他算了一辈子账,但从来没算过这道题。
“阿沅,”他说声音发干。
“如果……如果我签了汉军的令,药村归军,你……你会怎样?”
“我会走。”
阿沅说,没有任何犹豫。
“带着我的苗,我的蜂,我的妇人,我的药牌。走到没有汉军也没有楚军的地方。走到……”
她顿了顿,看向远方。
“走到太湖。”
范离愣住。
“太湖?”
“我不知道为什么。”
阿沅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像在说一个梦。
“火婆婆说过,太湖边上,水好,土肥,种什么活什么。”
“而且我觉得,那里有人在等我。”
范离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攥得他喘不上气。
“阿沅,”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别走。给我三日,我……我再想想办法。我还有金子,还有人脉,还有……”
“还有什么?”
阿沅打断他。
“还有你的‘拆段令’?还有你的‘两头吃’?范离,你还没明白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能闻到她的发香。
艾叶、黄芩,还有一点灶灰味,这味道里,多了一丝苦味,是离别的前兆。
“你的算法,在太平年月是活路。在决战时刻,”她顿了顿,声音像刀,“是取死之道。”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的脚步比往常快,像有人在后面追,而她这次真的要跑了。
范离站在渠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渠水还在流,流得很慢。
他忽然发现,这条渠不是他引过来的,是阿沅自己挖的。
他修的那二十丈,只是锦上添花。
没有他,水还是会流。没有他,苗还是会绿。
没有他,她还是会走。
范忠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
“东家!东家!汉军……汉军开始接管南路粮道了!楚军……楚军在北路点火,烧粮车!咱们……咱们……”
范离蹲下去,手指插进渠边的泥里,捻了一撮湿土凑到鼻尖闻。
土气腥甜,带着腐叶味。
“范忠,“去把敖仓的十二架算盘,全砸了。”
“砸……砸?”
“砸了。再把账本烧了。甲账、乙账、丙账,一页不留。”
“东家!烧了……咱们就真什么都没了!”
“不烧,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不是回敖仓,是回那条灰色的粮道。
他要亲眼看着它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