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
勒死李念的,是一根皮带。
因为尸体脖子上的勒痕非常清晰地留下了皮带的痕迹,包括针脚和凹痕。
那是一条三点五厘米宽的皮带,从尺寸来判断,是一条男式皮带。
法医还从尸体的勒痕上提取到了一些表皮碎屑,确认是一条黑色的牛皮皮带。
当时专案组专门分了一组人马,针对这条线索,把全市有售卖皮带的商店,以及各国营单位曾经批量采购发放过的皮带全都收集了过来,让痕检科利用显微镜一一与取样碎屑做对比。
这条男士皮带,也是误导案件判断的部分之一。
毕竟凶手实施了性侵,实施性侵是要脱裤子的,那解下皮带的行为就很合理。
而且皮带便于携带,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可直到汪玉兰得意地反问周奕:不然你猜我皮带是哪儿来的?
周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指的皮带,其实就是凶器!
而且更地狱的是,勒死女儿的皮带,居然是父亲出轨时脱衣服留下的。
瞬间,原本对李昭的一丝同情和惋惜,被巨大的愤怒给冲得荡然无存。
如果真如汪玉兰所说,李昭确实和她发生了关系,婚内出了轨。
那李昭才是那个杀女害妻的真正凶手。
男人出轨,找小三,这种事警察早就见怪不怪了。
因为家庭和睦、婚姻美满的人一般情况下也不会闹到要警察出面,所以就像是幸存者偏差一样,警察见到的都是狗屁倒灶的东西。
但出轨出到情人通过杀人上位的,要么男人是瞎子,要么男人是傻子,总之男人一定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当然,这里面也存在一个问题。
就是汪玉兰说的,是不是都是事实呢?
除了因为家人遇难来秋平这件事是可以证实的之外,目前她说的很多东西,都只是她单方面的说辞。
而且周奕有个奇怪的感觉,就是汪玉兰突然之间交代得太爽快了。
虽说这是周奕利用她儿子的安危下的猛料,但他以为,对方至少要挣扎、反抗、辩驳一下,而不是就这么直接竹筒倒豆子了。
要么是她精神状态有问题,要么就是还有什么别的,周奕没看透的东西。
周奕厉声质问她:“那根皮带现在在什么地方?”
汪玉兰轻描淡写地说:“扔了。”
“扔在什么地方了?”十二年过去了,就算知道扔在什么地方也没用,但周奕还是得问。
“忘记了。所以你到底还听不听啊?”汪玉兰有些嗔怪地问道。
这态度,让周奕感觉很不舒服。
之前还没觉得不对劲,但现在,他感觉躺在面前病床上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条粗壮的游动的蟒蛇。
那声嗔怪,如同蟒蛇在吐信子。
其实这种病房的场景下进行审讯是很吃亏的,因为环境和状态都很难对嫌疑人进行施压。
可想等汪玉兰的伤势恢复到能接受正常审讯,那还得等很久。
周奕不可能在莞州等这么久。
“继续说!你们发生关系之后,发生了什么?以及你前面说是替他做的,又是指什么?”
汪玉兰幽幽叹了一口气,继续开口。
……
汪玉兰说,两人发生完关系之后,李昭就追悔莫及了,觉得自己对不起老婆孩子。
汪玉兰并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要求李昭负责,而是主动表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仰慕李昭许久,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只有自己的身体。
汪玉兰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自己什么都不要,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就当今天的事什么都没发生。
甚至她还说,如果李昭还不放心,她可以离开秋平,回老家去,永远不回来。
反正她也已经没有什么理由待在秋平了。
李昭手足无措,穿好衣服夺门而逃。
慌乱之中,把那条皮带忘在了床上没有拿走。
她就把这条皮带收了起来,没有还给李昭。
第二天,她去单位上班,得知李昭临时有事出差去了。
之后连着一周都没看到李昭的身影。
不过她并不着急,因为她知道李昭心软,自己越是一无所求,他就越会愧疚。
果然,一个多礼拜后,出差回来的李昭主动表示想找她聊聊。
由于怕被熟人撞见,所以他们还是选择在汪玉兰的出租屋里沟通。
李昭拿出了五百块钱,表示这是对她的一点补偿,希望她能收下,然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这笔钱,已经足够买一台黑白电视了,甚至普通农民一家子的年收入都没这么多。
汪玉兰看着桌上的钱,一言不发,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只是一边收拾,一边落泪。
李昭则一直劝她把钱收下,汪玉兰流泪满面地看着他说:“李大哥,我说过,我不要你的一分钱,你对我已经够好了,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已经饿死在街头了,所以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你家庭的,我现在就走,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说着,她拿起收拾好的行李就要走。
然后,她赌赢了。
就在她要开门的时候,李昭一把把她揽入了怀里。
从那天之后,两人就正式开始了地下关系。
汪玉兰扮演着一个绝佳的出轨对象,一不要钱,二不要名分,三不要时间,而且隐藏得极好。
在单位里,两人从来不会有过多的接触,依然和以前一样保持着距离。
李昭的工作比较忙,而且经常要去工地、仓库和出差,所以偶尔有时间,他就会去汪玉兰那里,只是频率并不高。
这样的关系,持续了小半年。
并不是汪玉兰真的只甘心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
而是因为她在等一个筹码,那就是孩子。
她说李昭每次和她发生关系都很小心,是戴着安全帽上岗的。
但是他并不会把自己用过的安全帽带走,而是打个结随手扔在垃圾桶里。
所以等李昭走了之后,她就把垃圾桶里的安全帽捡起来,然后……
可即便她每次都这么做,却迟迟不见怀孕的反应。
她本来想的是,怀孕了,就能摊牌了。
而且她有一个奇怪的认知,就是确信自己肯定能生儿子,因为她已经生过一个儿子了,所以她觉得自己照样还能生儿子。
她的骨子里是极端重男轻女的,所以她潜意识里就会希望自己能生儿子。
并且,她这种极端重男轻女的人,是无法理解这个社会上还有男女平等这一思想的,她会认为别人也和她一样。
尤其是李昭。
虽然李昭平时对自己女儿很好,但她说李昭向自己抱怨过,他还想要个儿子。
前几年她老婆又怀过孕,他想让吴丹丹把孩子生下来。
但吴丹丹不肯,因为他俩都是吃公家饭的,违反计划生育的话,不光要罚很多钱,至少得有一个人丢饭碗。
那这个饭碗当然是吴丹丹丢了,所以吴丹丹不肯放弃,于是只能把孩子打掉。
正是因为李昭的这句话,让她心里有了底。
她只要怀孕了,就有机会让李昭主动离婚,然后娶她。
因为李昭想要儿子。
可是,小半年过去了,她的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于是她坐不住了,她去了一趟医院做检查。
医生问她结没结婚,她谎称结婚了,又问她有没有生过孩子,她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承认自己生过。
然后医生就告诉她,她之前生孩子的时候,当时的医生没清理干净,导致少量胎盘小叶、胎膜残留在宫腔里,持续发炎,破坏子宫内膜,长出轻度膜性宫腔粘连了,她之前总是腹痛难忍,就是因为这个。
虽然是轻度,但受限于八十年代的医疗水平有限,秋平这边的医生处理不了,只能开点药调理。
医生建议她可以去大城市的大医院再看看,但总之就是很难怀孕。
正是这个判决,打碎了她最后的希望。
让她走上了一条更极端的路。
因为如果自己迟迟怀不上孩子,李昭早晚有一天会从这段危险关系里离开的。
于是她就决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李昭的女儿弄死!
因为她觉得,只要没了孩子,那她和李昭的老婆就是平等的。
而恰巧,那段时间正好接连发生了两起案件,就是陈月霞案和江莲案。
也就是519系列专案的第三和第四名被害人,在同年的4月21号和24号接连遇害。
在此之前,1980年和1984年的两起案件,虽然当时也引发了恐慌,但毕竟间隔久,民间并没有形成连环杀人的传闻和认知。
哪个城市还没点毛骨悚然的大案了呢,所以之前的两起案件,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当时引起了一阵恐慌,之后也就渐渐归于平静了,毕竟比起百万分之一的被杀概率,下个月没钱吃饭才是更可怕的事情。
但是到了1986年,连续两起惨烈命案,把人们的视线又给拉了回来。
一起两起,人们还未必联系到一起去,可四起案子了,那舆论风向立刻就变了。
对警方而言,事实上84年第二名死者方萍遇害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怀疑是同一名凶手了。
但刑侦层面的怀疑,和领导层面的决策并案是两码事。
所以到86年接连两次案发之后,民间的舆论也开始意识到了,秋平可能有一个变态凶手,每隔几年就会杀人。
民间的舆论,加上报纸和杂志的渲染,早就已经有些甚嚣尘上的意思了。
当时四月底接连两起命案发生之后,单位里很多人也都在讨论,就有人对汪玉兰说:“小汪啊,像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同志可要当心了,听说前面死的几个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就是这句无心之言,启发了汪玉兰。
让她萌生了一个借刀杀人的想法,当然不是真借凶手的这把刀,而是借凶手的名义,把这件事嫁祸给对方。
她并不知道什么叫模仿犯罪,但是她很聪明,她知道得和前面几起案子办的一模一样,才能让警方相信,这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但那时候的信息渠道其实是很封闭的,虽然很多人在讨论这件事,但信息却并不统一,因为在传播的时候,是会以讹传讹的。
所以她就开始从报纸和杂志上,收集相关的信息。
虽然报纸上的信息也不是杂乱无章的,但她从中摸到了规律,就是如果某些细节是反复出现的,那就说明这个细节的真实度非常高。
比如砍断脖子,比如用刀捅刺身体,比如被害人被扒衣服疑似性侵。
这些信息都是她从大量的报道和文章里面总结出来的。
其实汪玉兰并不能确认这些信息是不是真的,因为她没办法接触到公安机关的信息,但恰恰因为相似的案件已经发生过四起了,所以信息是很庞杂的,很多信息未必来源于不久前发生的两起案件,而是来源于之前的两起案件,包括家属、最初的目击者等等。
“等等,你是说,这些作案手法,你都是从报纸和杂志上总结出来的?”周奕问。
“没错,要不是这些报纸和杂志,我上哪儿去知道这么多东西呢。”
“具体是哪些报纸和杂志?”
汪玉兰摇头道:“记不清了。”
“继续!说说你为什么决定要在7月17号这天作案。”
“因为他女儿放暑假了,他把他女儿带到单位里来了。”
汪玉兰说,其实八五年的暑假,李昭就已经把女儿李念带到单位来带了。
但那个时候,她还没和李昭发生关系,她也不知道自己生育有问题,所以并没有对小女孩格外关注。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在七月之前,她就已经决定杀人了,并且为此做了大量的准备。
所以她本来就一直在寻找机会。
当暑假来临,她看见李昭把小女孩带到单位的时候,她就意识到机会来了。
因为李昭工作忙,经常会出差。
虽然她并不知道如果李昭出差去了,孩子会交给谁来看管。
但她早就通过跟踪踩过点,知道李昭家住在什么地方。
7月15号,下班的时候,她听到李昭跟别的部门的同事打招呼,说明天要去某地出差,她就知道,机会来了。
7月16号一大早,她就带着装有作案工具的包,在李昭家附近蹲守。
但是,情况并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吴丹丹骑着自行车带着女儿李念去了单位。
所以导致她没有动手的机会,于是只能直接返回单位。
第二天一大早,也就是7月17日这天,她又去李昭家蹲守了。
因为前一天她去送文件的时候,有份文件需要李昭本人签字,她就随口询问了一句李科长什么时候回来,得到的答案是李科长出差三天就回来。
其实当前一天她看到吴丹丹带着女儿出门的时候,她就已经认为没机会了。
所以17号这天一大早她去蹲守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因此她连作案工具都没带。
结果,让她心跳加速的一幕就发生了。
躲在暗处的她远远地看见,吴丹丹一个人下楼,然后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女儿李念从窗口探出脑袋喊“妈妈再见”,吴丹丹则叮嘱她“在家注意安全,别乱跑,等我中午回来给你送饭。”
这句话,让她瞬间就意识到,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
但由于她没带凶器,没做伪装,所以她权衡之后,还是决定先撤退。
可一来一回,再加上作案的时间和清理现场的时间,她怕时间不够。
因此决定,上午不动手,等到中午吴丹丹送饭回来,然后离开之后再动手!
于是她先折返回自己的住处,收拾作案需要的凶器,以及作案之后要换的衣服,装进包里带到了单位。
也正因为是忙中出错,所以她忘记携带清理现场用的抹布了。
所以后面她才会走进小区对面的小卖部去买草纸,才会发生和刘斌有关的事情,才会在出门的时候和少年陈思擦肩而过,被陈思闻到她身上的石楠花气味。
临近中午,她偷偷跟领导请了一会儿假,说自己肚子不舒服想去趟医院开点药。
实际上,就是趁这段时间去作案。
周奕问道:“你都准备了哪些作案工具?”
“当初李昭落下的那根皮带,一把一个月前从地摊上买的水果刀,一套黑色的衣服,一副全新的手套,还有几个塑料袋。可惜忙中出错,把那块擦脚印的抹布给忘记了,所以后来才去小卖部里买草纸的。”
周奕面色阴沉,因为汪玉兰准备得太充分了。
“你不是说,从报纸和杂志上总结出来的作案手法是砍脖子吗?为什么你要换成用皮带勒死被害人?”
汪玉兰回答:“因为我感觉那把刀有点小了,不太好砍,而且我也没有把握,万一一刀砍不死,她跑了或者大叫就麻烦了。而且临时我也找不到合适的刀,如果特意去买把新刀的话,我怕到时候你们警察会顺着这个线索找到我。所以我就决定稍微改一改,用皮带勒。”
汪玉兰的平静,是让周奕最愤怒和不爽的地方。
杀人,还是杀一个无辜的孩子,她居然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周奕忍着怒气继续问:“那为什么是皮带?为什么一定得是李昭留下的这根皮带?为什么不用绳子呢?”
汪玉兰扭头看着天花板,然后闭上了眼睛,仿佛很享受这个问题。
这次她没笑,但周奕却感觉她正在笑。
“为什么?”陈严也忍不住问,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
汪玉兰睁开眼睛:“我一开始就说了啊,我做这些,都是替他干的。既然他不喜欢女儿,那我就帮他把女儿弄死啊。”
周奕的胸膛起伏了下,他突然在想,李昭这一刀为什么不砍得再重一点呢?
有的凶手灭绝人性到即便是警察,也真想把她给剁了!
但他只能强忍着继续问:“你准备手套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不在现场留下指纹。”
“衣服呢?”
“杀人的时候衣服上可能会沾上血,到时候走在路上会被人发现,所以我得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而且我进小区的时候穿的是黑色的衣服,等离开的时候穿的是白色的衣服,那就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了啊。”
“塑料袋呢?”
“装带血的衣服和刀用的,如果直接把这些东西装进包里,万一血渗出来就麻烦了,所以装塑料袋里再塞进包里就不怕了。”
陈严问道:“所以抹布忘带了,你去买草纸,是打算用来擦掉可能遗留在现场的脚印?”
“警察同志,你真聪明。”
周奕问:“草纸这种东西,李昭家里肯定也有吧?为什么要专门自己买?”
汪玉兰认真地回答道:“因为我要确保自己进了他们家之后的活动范围尽可能地小,否则因为用了他们家里的东西而不小心忘记去过哪里了,到时候清理脚印的时候有遗漏就麻烦了。毕竟我的脚不大,一看就是女人的脚。”
这个回答,让陈严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对方的反侦察意识居然强到这种程度。
他看了一眼周奕,却发现周奕脸色极度阴沉,但并没有太震惊的表现。
“既然你都算计好了,那为什么你在小卖部里要这么做呢?你没有必要取得那个小伙子的精液吧?你就不怕这种多余的举动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汪玉兰的回答,依然让人震惊。
她说自己走进小卖部时遇到的事,确实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当时她是已经躲在暗处,确认了回来送饭的吴丹丹又走了,才准备行动的。
在从包里拿手套的时候,才发现清理用的抹布不见了。
于是才去小卖部买东西的。
结果就碰到了看店的刘斌。
她本来已经跑出去了,但马上一个念头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因为今天是工作日,万一警察调查李昭周围的人,发现她没有不在场证明,请假说是去医院了,结果又拿不出就医记录,那她就可能直接暴露了。
可如果坐实了凶手是一个男人的话,警察就不会怀疑女人了。
而坐实凶手是男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强奸,就是在现场留下点精液。
那从哪儿去搞现成的东西呢?
所以她才再次走进了小卖部。
至于怕不怕暴露这个问题,她的回答和刘斌的交代是基本一致的。
她抢占先机,用流氓罪和报警堵住了刘斌的嘴。
又何况,在她看来,精液这东西,又没有身份证,警察怎么确定是谁的。
所以,就有了周奕他们掌握到的这些情况。
说到这里,周奕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他前面就想问的问题。
“汪玉兰,在此之前,你还杀过人吗?”
这个问题让汪玉兰一愣:“没……没有,我该说的都说了,反正都是死,没必要骗你们。”
“行,既然你从来没有杀过人,那你又是怎么具备这样的反侦察能力的?你这些计划的周密程度,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周奕凝视着她的双眼质问道:“你怎么解释?”
汪玉兰和周奕对视了足足有十秒以上,然后开口道:“因为是有人教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