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城这边,在许昌明遇害的当天上午,就由市局牵头成立了专案组。
由于被害人是市直领导,属于特大命案,因此按照上报链条,案发之后就立刻上报到市委、市政法委、省公安厅。
上级领导的指示,是从快从严,全力侦查。
其实从现场结果来看,立案几乎等同于结案。
因为被害人和两名犯罪嫌疑人都已经当场死亡了,嫌疑人死了,案子也就无需走检察院和法院的流程了,因为被告主体不存在了。
当然这么大的命案,当然得查清楚犯罪嫌疑人的犯罪动机是什么,是否有人指使收买,是否还存在其他隐情。
许家在市中心,南明区的天馨花园,最繁华热闹的区域。
小区里都是十二层的小高层,是九二年建成的宏城首批高档住宅小区。
许家在八楼,这个高度坠楼,存活的几率确实非常低。
小区有保安,也有门禁,但管理上并不太严格。
早上是居民进出小区的高峰期,保安不会强制核验每一个进出人员的身份的。
所以两名犯罪嫌疑人是可以轻松地跟在其他人身后,混进小区的。
根据走访确认,无论是门口保安,还是同楼居民,都对两名嫌疑人没什么印象。
但是三人的坠亡,则是有多名目击者亲眼目睹的。
因为恰恰是早上,所以人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许昌明和第一名嫌疑人坠楼的时候,楼下就有行人经过并目睹,引发骚乱。
随后,第二名嫌疑人企图从阳台攀爬到旁边的排水管,然后不慎坠亡,则有更多目击者看到了全过程。
因为中间间隔了大约四五分钟左右,第二名嫌疑人才从阳台爬出来的。
所以从许昌明坠楼,到第二名嫌疑人坠楼,整个过程没超过十分钟。
十分钟不到,三条人命就没了。
死者的身份自然非常容易确认,重点是确认两名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才能确定犯罪动机。
但违和的事情出现了。
警方在现场勘查的时候,从两名坠亡的嫌疑人身上,搜到了两人的身份证。
除了身份证之外,现场还发现了两把作案用的水果刀,并且在被害人许昌明身上,发现了一些伤口,和水果刀的刀刃吻合。
但这些伤口都不致命,应该是在搏斗过程中划伤的。
除了凶器和身份证之外,这两人身上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两人行凶时没戴手套、鞋套,没戴帽子,面部没做任何伪装性遮挡。
多位目击者声称,案发后没有看到周围有形迹可疑的人。
许昌明家里也没有发现还存在第四个人的痕迹。
根据身份证信息,专案组马上就确认了两名嫌疑人的身份。
和许昌明一起坠亡的那个,叫贺建奎,三十八岁,宏城本地人,无犯罪前科。
后面爬水管坠亡那个,叫苏鹏,四十一岁,也是宏城本地人,也没有犯罪前科。
因为第一时间确定了身份,所以整个调查过程可以说是异常的顺利。
贺建奎和苏鹏两人,系生意伙伴,之前两人因做家具生意结识,赚了一些钱。
但后来两人相继染上赌博恶习,导致生意失败,并欠下大量赌债。
贺建奎因此离婚,苏鹏虽然没离婚,但日子也是过得一地鸡毛。
根据家属提供的信息,两人欠的赌债,外加生意失败导致的各种欠款,总金额超过一百二十万元。
这在人均工资才几百块的年代,完全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因为欠债,所以经常遭人上门催收,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但是两人的家属均表示,不知道他们是否认识许昌明,反正从没听说过他们提起这么一个人。
而且从两人的社会关系入手调查,也找不到和许昌明存在交集的地方。
因此,该案被定性为,属于陌生对象抢劫杀人案。
至于为什么两人会盯上许昌明,那就已经无从确认了。
按照常规逻辑分析,对陌生对象实施入室抢劫,肯定需要满足一些条件。
比如知道目标有钱,值得抢。
比如盯梢跟踪,确认目标的家庭住址和固定出入时间等等。
由于文佩霖和许念都在秋平,因此许昌明现在是独居状态。
而且许家的房子也从没挂牌出售过,说明当初两人告诉许念的理由确实是假的。
所以吴永成对小区保安、住户、周边商铺进行了大量走访工作,却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收获。
不过,警方在许家所在楼栋的南侧对面楼顶楼,发现了两人曾经在这里待过的痕迹。
不光有痕迹,还发现了两人遗落在楼顶的一个黑色双肩包,包内有望远镜、尼龙绳、橡胶手套、钳子等作案工具。
根据这个线索,基本可以判断,两人应该并非在六月四号案发当天早晨才进入天馨花园小区实施作案的。
而是在前一天晚上,就潜入小区,并在对面楼的楼顶蹲守了一夜。
至于为什么没有选择夜间作案,而是选了早晨,那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到这里,动机基本已经明确了,线索也基本上已经断了。
但吴永成并不打算就这么结案,他还想继续深入调查一下,比如这两人究竟欠了哪些人的钱,这些债主有没有和许昌明存在社会关系的,比如实施作案的工具,都是哪儿来的,是不是嫌疑人本人购买的。
他的目的很明确,排除一下其他可能性,毕竟许昌明的身份特殊。
但是把案件的侦破进展向市里汇报之后,市局得到的领导批示是——
务必查清全部事实,依法办案,证据确凿。在保证案子质量第一的前提下,进度也要跟上,加快工作节奏,尽早结案,公开回应干部群众的关切,维护全市的治安稳定。
虽然这个批示没有一个字是强行命令他们要马上结案的,也没有半点干涉侦查工作,不允许继续深入调查的意思。
但吴永成也是老油条了,市领导的批示他能听不懂里面的含义吗?
事实清晰、证据确凿,那就尽快结案,给群众一个交代,稳定人心,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舆情和影响。
领导没说不允许你们查,只是领导现在急需一个可以向上面、向群众可以交代的结果。
而且这个结果已经出来了,事实清晰、证据确凿、动机合理。
那这时候下面的人能怎么办?
坚持己见,硬刚到底?
当然可以,而且从程序上来说,领导不会明确阻止你,也不会立刻停你的职。
但领导前面的批示,就是他的免责声明,你不听,那产生的所有问题最后都得你承担。
吴永成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地把情况简短地告诉了周奕。
当然断断续续是因为周奕这边的信号不好。
挂断电话,由于在车厢里不方便聊案情,所以两人去了车厢连接处,一边抽烟一边把情况同步给了陈严。
当然这回陈严没抽,他还是不太习惯抽烟。
听完周奕的话,陈严说:“那有什么关系,市领导要结果,那就先把这个结果交上去,师父那边回头继续查不就行了?”
周奕点点头,吴永成肯定是这么打算的。
这就是当领导的一大好处,在实操层面灵活性会更大。
如果只是基层刑警,领导说结案了,那就只能结案了。
结案不意味着你就不能再碰这案子了,而是意味着你还想碰这案子在程序上就是受限制的,很多工作的展开是有影响的。
但他是支队长,现在上面还没有分管的副局长,除了谢国强这个局长之外,吴永成最大。
他完全可以阳奉阴违,暂时结案,然后暗中再进一步调查,只要不大张旗鼓,不搞出其他事情来,就没什么问题。
“嗯,吴队当然可以这么办。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你是怕……上面的领导也有问题?所以才催着结案?”
周奕连忙摇头:“严哥啊,可不敢乱说啊,咱们要相信组织。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组织里偶尔有一两个害群之马,那能左右整体的意见吗?”
“市里面的这个态度,其实并不意外。毕竟你想想看,去年出了多少大案子,这种案子每个都足够让上面的领导如坐针毡了。加上隔壁武光后来的问题更严重,所以显然余温未消,还是敏感阶段。”
“许昌明是在职处级干部,还是市直的,像他一个级别的,整个宏城估计也就一百五十个左右最多了吧,那市里肯定如临大敌啊。所以现在案件事实清晰,两名嫌疑人还是在众多目击者的眼前坠亡的,市里想尽快定性安抚民心是正常操作。”
周奕语重心长道:“有些时候,事情未必一定有对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陈严笑道:“怎么感觉,你像我半个师父一样。”
“少来,我这也是在武光学到的,他们那儿的事大,我跟那边的顾局啊、曹支队啊学了很多东西,都是他们教我的,我这也就是现学现卖而已。”周奕“解释”道。
“还是你经历的事情多啊。”陈严感慨道,“说回来,那你担心的是什么?”
“我担心,时间一长,线索会断。”
周奕解释道,许昌明被害,无非就两种可能性。
第一,就是个意外,就是许昌明倒霉,被两名破产的赌徒给盯上了,然后在入室抢劫的时候,许昌明还反抗了,和其中一人同归于尽,另外那个惊慌过度,企图逃离,结果也意外坠亡。
这是表象,是目前能明确查到的,有人证有物证,可谓铁证如山。
最关键的是,两个凶手都死了,所以这案子彻底死无对证。
群众可以有主观看法,但警察必须讲究客观事实。
但听了吴永成描述的案情之后,周奕发现这案子,既密不透风,又漏洞百出。
因为整个案子,就像是贾老板端上来的预制菜一样。
两名凶手没有前科,因为没有前科就没有混江湖的社会关系,就不容易追查。
两人破产、欠债、家庭关系不和睦,沾染赌博,先不论这两人的赌博欠债究竟是不是被人设计收割的,但显然人到中年一事无成还欠着巨款的,一定是最容易走极端的一类人。
因为活着本身就没有希望了。
走投无路还豁得出去的人,恰恰也是最容易被拿捏的人。
两人作案,在对面楼顶蹲守一夜,明明包里有提前准备好的作案工具,结果真正实施作案的时候却给忘了。
这不仅体现出了两人没有前科的业余。
更体现出了两人在作案时的精神状态是极度紧张的。
精神极度紧张,却偏偏又选择在群众最活跃的早晨作案,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
偷鸡摸狗的事之所以会选晚上干,就是因为黑夜带来的隐蔽性能降低精神上的紧张情绪。
所以案发时间在早上这件事,周奕只能认为,他们是故意选的这个时间,就是为了第一时间被人发现,然后报警。
并且因为存在大量目击者,所以就可以坐实成铁案。
如果是后半夜行凶抢劫,就很难第一时间就会被发现,更是不可能引来大量目击者。
许昌明身居高位,还是个官场老油条,面对两个持刀入室抢劫,想谋财的人,没有任何反抗的理由。
这种情况下,一定是先确保自身的生命安全。
钱乃身外之物,对于有权和有钱的人来说,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因为他们掌握着生财之道。
但命只有一条,有钱人一定是比普通人更惜命的。
越穷的人,才会把钱看得越重。
所以许昌明会和嫌疑人同归于尽,在搏斗过程中坠亡,周奕觉得很荒唐。
除非凶手是冲着别的东西来的,比如攸关生死的东西,许昌明才会铤而走险。
但整个案发过程清晰,现场勘查也没发现第四个人的存在,就说明不存在这样的关系。
贺建奎和许昌明同归于尽也就罢了,可以视作突发状况带来的意外,勉强也能解释得过去。
真正离谱的是苏鹏,按理来说目睹了贺建奎和许昌明同归于尽,这时候他要么夺门而逃,先跑了再说。
要么觉得自己彻底完蛋了,逼死了人,一时间想不开也跟着跳下去一死了之。
中间隔了四五分钟之久,如果跑得快的话,都能出小区逃走了。
结果他居然选择了最离谱的方式逃跑,从八楼的阳台翻出去,去攀爬旁边的排水管。
这简直就是想表演给楼下的目击者看。
然后再坠亡。
周奕没有现场目睹,无法确定苏鹏的坠亡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
但是在前面死了两人之后,他过了五分钟才有动作,这五分钟在周奕看来,更像是犹豫了,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但最后他还是上台演出了。
说明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不主动去死,那么付出的代价将比这更大。
最后,最最离谱的就是两人随身带着身份证了。
简直就是生怕警察不能第一时间确认凶手的身份信息。
所以这案子太像是一盘预制菜了。
可问题是,这盘菜里油盐酱醋都有了,你根本挑不出毛病来。
你又没能进后厨亲眼看着厨子现切现炒。
所以尽管你怀疑这就是一盘预制菜。
可你也没证据。
那贾老板打死也不会认。
所以种种的逻辑异常,再加上之前发生在许念身上的事,以及现如今文佩霖、许念和陈思这三人的下落不明。
就指向了这案子的第二个可能:雇凶杀人。
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专门针对许昌明的杀人灭口行动。
贺建奎和苏鹏这两人,不过是被选中的死士罢了。
两人当场死亡也好,随身带着身份证也罢,都是背后的操纵者在故意把饭喂到警察的嘴里。
所以市领导的批示没有问题,顶多是领导怕自己乌纱帽会晃悠,想早点一锤定音罢了。
周奕真正怕的,是问题的严重性,会危及到许念等三人的生命安全。
许昌明的死已成定局了,何况周奕本来也不待见这个人。
但周奕怕的,是这把屠刀还会挥向许念和她妈。
以及可能牵连到一个无辜的陈思。
这是秋平这边的担忧,至于宏城那边,周奕也有担忧。
但他担忧的不是结不结案的问题,只要吴永成是支队长,结案也只是结给领导看的,市里的领导也不可能干涉到下面刑侦人员的一线具体工作。
他的担忧是对手太狡猾了,会切断一切碰过这盘预制菜的人。
拿剪刀拆包装的人,塞进微波炉加热的人,端出来上菜的人,把这些人送出宏城躲一躲,避避风头,那警方这边就查不下去了。
贾老板或许不怎么聪明,可江老板一定聪明绝顶!
这种事,就跟项目外包一样,层层转包,就算你明着怀疑是谁,你也绝对查不到这人的头上。
这才是高明之处,而不是怼着镜头说老子生意可以不做。
“反正宏城的事有吴队,也不用我们操心。”周奕掐灭烟头,双眉紧锁道,“我现在担心的是秋平这边……”
……
六月五号下午一点,还有两个小时就能回到秋平的周奕接到了陆正峰打来的电话。
周奕精神一振,忙问道:“是有什么进展吗?”
陆正峰说:“算有吧。”
“什么叫算有?到底怎么回事?”
“许念和她妈的踪迹目前没找到,但是我们发现了陈思的踪迹。”
“怎么说?”
“这个陈思,在六月一号的晚上,抢了一辆出租车。”
“什么玩意儿?”周奕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道:“陈思抢劫了一辆出租车?”
陆正峰纠正道:“不是抢劫,是抢,他抢走了一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