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趟血河堂,用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大部分时间还都是用在了,搜刮那位大堂主的房间上了。
待等方书文回到客栈,就见陈言坐在大堂里,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根胡萝卜,正在喂驴。
见方书文回来,便对他挥了挥手:
“杀完了?”
方书文一愣,这特么是正常打招呼的方式吗?
你说个‘吃了没’也比‘杀完了’强啊……
不等方书文开口,背着个大包袱,手里还抱着铁盒子的归东来就说道:
“何止是杀完了,老方那效率你又不是不知道。
“血河堂上下一个活口没留就算了,还在那大堂主的房间里搜刮了好多东西。
“又是黄金,又是银票的……啧啧,正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诚不欺我也!”
陈言看着归东来这大包小裹的,顿时忍俊不禁:
“老归,你这是从何处逃难过来的?
“快快快,去厨房弄一口热乎的吧,看着怪可怜见的。”
“滚滚滚。”
归东来顿时暴躁,将包袱扔下,盒子扔给了方书文。
方书文也没理他,拿着盒子就上了楼。
叶红鸾还在照顾那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一路走来,也是颇为不易,几次昏死过去,又被方书文用真气给救了回来。
见方书文回来,叶红鸾赶紧站了起来:
“找到了吗?”
方书文点了点头,打开装着解药的盒子,拿出一粒给这姑娘服下。
小姑娘此时昏迷不醒,药在嘴里就是不往下吞。
方书文两根指头点在她的下颚处,顺势一引,那药丸被内力所摄,不由自主地冲进了喉咙里,顺着食道进了肚子。
看到这里叶红鸾才松了口气,方书文看了两眼,便站起身来说道:
“你继续照顾着,药劲没这么快上来,我去去就回。”
不等叶红鸾点头,方书文已经自房间里消失。
楼下这边,归东来正跟陈言讲方书文杀人放火的丰功伟绩,结果熟悉的感觉传来,整个人再一次毫无征兆的飞了起来。
回过神来之后,人已经出了客栈,飘在方书文身边,于城镇的大街小巷间穿梭。
陈言则只是觉得眼前一花,再抬头,归东来就已经不见了踪迹。
“这特娘的……大白天的见鬼了?”
陈言使劲揉了揉眼睛,眼瞅着没有把归东来‘变’回来,这才慌了神,赶紧喊道:
“老方,老方不好了!”
叶红鸾的声音自二楼传来:
“怎么了?方公子刚刚出去了……”
“啊?”
陈言一愣,心中顿时恍然,这归东来多半是被方书文给带走了。
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可还不等坐下,眼前又是一花,方书文和归东来两个人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陈言有点受不了了:
“老方你能不能安分点……一惊一乍的,人吓人吓死人啊!”
方书文将手里一个药包放在了桌子上,瞥了陈言一眼之后,这才打开了他带回来的那个大包袱。
在一堆药材里面挑挑拣拣,很快找出了七八种。
这才带着药材去了后厨。
陈言和归东来对视一眼,都跟在了方书文的身后。
想看看这厮来来去去的,搞得都是什么鬼?
结果刚进来,就被方书文吩咐去打水,又让陈言去劈柴,他自己则找到了一口砂锅,正在清理。
三个人分头行事,很快砂锅就放在了火上,药材和水下了锅。
方书文让陈言和归东来两个看着:
“文火慢煎,三碗水熬成一碗,好了就带去楼上。”
见二人点头,方书文这才回到了楼上房间。
叶红鸾这会正拿着手帕给那姑娘擦汗,看到方书文进来,便说道:
“不知怎得,忽然就开始出汗了。
“汗中似乎有血腥气……”
方书文看了一眼:
“应该是解药生效了,她中毒太深,发汗去毒只是其一。
“不过这是个好事……
“对了,这汗里难说是否有毒,你得留神。
“若是感觉不对的话,就赶紧吃一粒解药。”
“好。”
事关重大,叶红鸾也不敢怠慢。
方书文则来到了床边,将这姑娘搀扶着坐起来,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后背上,缓缓渡入内力。
药力已经开始生出效果,方书文不需要太过在意解毒的问题,他借【疗伤篇】的内功,帮着这姑娘修补体内的损伤。
两者同步进行,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房门吱嘎一声打开。
陈言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方书文看了他一眼:
“将这汤药喂进去。”
这是方书文根据过去做医馆杂役的记忆,配制的恢复元气的汤药。
药性温和,不担心虚不受补的问题。
不过具体如何,方书文也不敢确定,医术方面他多是看出来的经验,从未亲自尝试。
索性便没有离开,待等这一碗药喂进去之后,再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汤药很快就被服下,到了这会这姑娘已经清醒了不少。
知道自己正在被人救治。
方书文继续为她运功,前前后后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眼看着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忽然,这姑娘身形一颤,猛地翻身朝着地上吐了好大一口黑血。
叶红鸾没事做,这会正坐在一边打盹。
被这一声惊醒,看向地面,禁不住瞪大了双眼:
“这是怎么了?”
方书文看了一眼:
“败血之毒算是彻底解了,这一口是她体内余毒,刚才被我逼了出来。”
这黑血腥臭难闻,冲鼻欲呕,叶红鸾下楼找到扫帚,又去院子里挖了点土,用泥土将黑血盖住一起扫走。
再回来,就见方书文已经下了床,正在桌边坐着。
叶红鸾过来端起茶壶,里面空空如也:
“你等会,我去给你泡壶茶。”
“别麻烦了。”
方书文拦住了她:
“折腾了一整日,你也去休息一下。”
“我不累……”
叶红鸾摇了摇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得床上的姑娘哼了一声,睁开眼睛竟然是坐了起来。
“怎么起来了?”
叶红鸾连忙说道:
“你这条小命可是耗费了方公子不少功夫,快好好躺下休息。”
那姑娘却摇了摇头:
“我……我没事了……”
先前因为败血之毒的影响,这姑娘说话极其难听。
此时虽然沙哑,却比先前好了很多。
说话的时候也感受不到那股痛楚,她翻身下了地,叶红鸾赶紧扶着,几步来到方书文的面前之后便要跪下,口中说道:
“多谢大哥……救命之恩。”
只是膝盖下却好似有一堵墙,让她怎么也跪不下去。
方书文摆了摆手:
“你的身体还是太过虚弱,一碗汤药只是让你勉强活着,想要彻底恢复还需要时间。”
那姑娘却摇了摇头:
“没时间了……这位大哥,您,您怎么称呼?”
“我姓方。”
方书文说了个姓氏。
“方大哥……”
姑娘看了方书文一眼,咬了咬嘴唇说道:
“方大哥……我能不能求求您,救救这镇子里的其他人?”
“好。”
方书文点头。
那姑娘下意识的以为方书文不答应,正要再说,却忽然一愣:
“方大哥……您答应了?”
“嗯,为何不答应?”
方书文笑着说道:
“我辈江湖中人,学这一身武功,不就是为了锄强扶弱,扶危济困。
“如今既然有能力救人,为何不救?”
这简简单单两句话,却让这姑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眼泪就跟不要钱一样的滑出眼眶。
她咬着嘴唇说道:
“不是的……至少他们不是的。
“他们会武功的,只知道欺负我们。
“动辄打骂,还要杀人,还给我们下毒……
“方大哥……您,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又要跪下,叶红鸾赶紧将她拦住:
“好了,你方大哥不喜欢有人对他下跪。
“你要是真觉得感激,就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
“你说你,都中了这种毒了,怎么还掉进河里了?”
小姑娘瘪了瘪嘴,强忍着哭意给方书文他们说了自己的事情。
方书文猜测的没错,小丫头今年十四岁,乳名小雀儿。
本是这咸谷镇中一家医馆馆主的小女儿。
自这败血之毒在镇子里传开之后,她父亲作为大夫,就想要研究出解药救人。
可惜,年老体衰本就不如年轻人,再加上这败血之毒古怪狠绝,也不是他这寻常大夫所能解的,以至于没过几日,便被败血之毒榨干了所有生机,就此撒手人寰。
小雀儿的母亲早亡,如今父亲又去了,就剩下了一个哥哥。
兄妹两个只好相依为命,可小雀儿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她哥哥曾经在武馆里学过武功,虽然仍旧憔悴,却比小雀儿强了不少,但也只是能够多支撑一段时间罢了。
小雀儿不想在家里等死,回头死了之后,血液之中也有剧毒,再牵连哥哥。
便想着继承父亲的遗志,尝试为败血之毒配置解药,哪怕最终失败,至少也挣扎尝试过了。
这方面她哥哥帮不上忙,他天性跳脱,坐不住,医术里的条条框框,他也背不明白。
反倒是小雀儿继承了这方面的天赋,自小便熟读医书。
她以自身尝试,结果却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没见多好,坏的时候却是要命。
先前她之所以离开咸谷镇,则是因为忽然想到了一种草药,或许对解这败血之毒有些功效,这才强撑着身体,偷偷出了门。
想要去林子里采药……
结果药都没看到,就被一场雨给拦住了。
好容易找到一处所在,熬过了这场雨,但她的大半条命也跟着没了。
败血之毒时刻煎熬之下,她浑身痛苦不堪,还又饿又渴又累,听到河水的声音,她便循着到了跟前,想着喝上几口水,就赶紧远离河边。
可那时雨刚停不久,河边泥泞湿滑,一脚没踩稳,整个人直接就栽进了水里。
小雀儿到了这个程度,其实已经不怕死了。
死了对她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可若是死在河里,败血之毒随着自己尸身腐烂,融入水中这可该如何是好?
虽然经过活水稀释流淌,这种毒未必还能伤人,但哪怕有万一的可能也是不能不防。
她这才勉力挣扎,最终看准了一块石头,死死抓住,想要爬上岸。
但她实在是没有余力了,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不上不下的挂在那里。
就这么生生坚持到昏厥了过去。
再往后,便是方书文听到她的呼吸声,过去查看,将她救起。
方书文听完之后,微微叹了口气,看她精神状态确实好了不少,这才从那盒子里拿出了一粒解药:
“既然你精通医术,便看看此物吧。
“这是我从血河堂那拿来的解药……”
小雀儿只是听到‘血河堂’三个字,便是浑身一紧。
方书文见此,便轻声说道:
“放心吧,血河堂已经没了,你无需再怕了。”
小雀儿瞪大了双眼:
“方大哥……你,你不会真的去血河堂了吧?
“你有没有受伤?血河堂那些人凶恶的很……”
“不去的话,哪里来的解药?”
方书文笑着说道:
“放心吧,区区一个血河堂,算不得什么。
“你还是先看看这解药,虽然血河堂那位大堂主炼制了不少,但我琢磨着,用来给一个镇子的人解毒,只怕力有不逮。
“若你精通此道,我正好问问你,这解药若是用水化开,是否能够压制败血之毒?”
小雀儿顾不上骇然于血河堂的覆灭,急忙双手接过了这珍贵的解药,先是凑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又轻轻刮下来一点药粉,点在舌尖上分辨。
片刻之后,她的脸上泛起了喜色:
“果然是这几种药材,我当时已经快要摸到解药的门槛了……”
方书文当即问道:
“那若是用水化开,能否压制?”
“……这个,还是得试试看才知道。”
小雀儿有点不好意思。
方书文哑然失笑:
“那就试试看,这客栈里如今无人,不过镇中还有不少人在,对了,你家在何处?我将你哥哥找来,先尝试一番如何?”
“好。”
小雀儿急忙点头:
“有劳方大哥了。”
方书文摆了摆手,问清楚了小雀儿家在何处,便纵身离开。
片刻之后,他就带回来了一个年轻人,看着比小雀儿大不了多少,也就十六七岁。
方书文找到这小子的时候,他不是在家里,而是昏死在了大街上。
看架势是看着天色渐晚,妹妹始终没有回来,终于忍不住起身去找,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方书文若是不去找他,这一晚上下来,怕是直接就死在大街上了。
兄妹俩见面之后,自有一番激动姑且不提。
用水化开的解药,倒是真的可以暂时压制败血之毒。
这个发现让方书文彻底松了口气,他取来笔墨纸砚,将解药的丹方写了几份,交给了小雀儿:
“明日一早,准备几大缸的清水,化开解药,送到镇子里每一家每一户。
“此举不在解毒,而是为了争取时间。
“如今丹方在此,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便可以炼制无数解药。
“第一批解药的药材,我已经从血河堂带回来了。
“剩下的,便得看你们镇上的医馆里,还有多少库存……若还是不够,我再来想办法。”
小雀儿看着这丹方,又惊又喜,这才明白了方书文的打算。
她虽然着急赶紧救人……却也知道如今入了夜,贸然乱跑反而不好。
这才心焦如焚地等到了第二天早上。
有方书文,陈言,叶红鸾等人的帮忙,这件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用水化开的解药,可以压制败血之毒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这段时间内,身体里补充的元气,不会被败血之毒汲取,年轻力壮的吃几顿饭就可以恢复过来。
而这,便是争取来的炼制解药的时间。
方书文为此第一次停下了自己的行程,在这咸谷镇中停留了足足三天。
一直到第一炉解药,被小雀儿联合几位尚且还在世的大夫一起炼制出来后,他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虽然这一炉解药不敢说可以将镇子上所有的人全都治好,但哪怕治好了一半,剩下的时间也足够用了。
眼看着镇子里药材齐备,恢复行动能力的人越来越多,方书文自觉这里已经无需自己帮忙,便提出了告辞。
小雀儿将方书文去血河堂夺取丹方的事情,跟镇子上的人都说了。
又经过了这三日相处,镇子上的人对他又是感激,又是敬佩。
听到他要走,都很是不舍。
可方书文有要事在身,不能在这里久留,镇子里的百姓们看他去意已决,也只能让他离开。
翌日,方书文一行人打点好了行装。
在镇子口和小雀儿等镇上百姓告别,小雀儿满眼不舍的说道:
“方大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若是再来的话,能不能多住一段时间?”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询问。
一时之间七嘴八舌的,谁说了什么根本就听不清楚。
为了感谢方书文,他们还准备了好多东西让方书文路上带着吃。
干粮面饼卤肉之类的也就算了,还有人将家里下蛋的老母鸡都给绑了,非得往方书文怀里塞。
方书文是手忙脚乱,接了这个,又接那个,脸上还得堆着笑:
“真的不用了,够了,够了,真吃不完啊……
“大叔,快放开那头猪……”
陈言见此,在背后偷笑:
“此情此景,若是传扬出去,只怕无人敢信。
“杀人如麻的魔煞神,面对一群普通百姓,竟然是手足无措……全无半点能为。”
叶红鸾和归东来闻言也有些忍俊不禁。
待等所有乡亲们全都告别之后,方书文已经彻底废了……
身上大包小裹,比先前的归东来还离谱,左手拎着鸡,右手提着鸭,脖子上还挂着一张大饼,张嘴就能吃到的那种。
他这一回头,小毛驴都忍不住笑了。
方书文脸色一黑,忽然听得一个声音自这群百姓背后传来:
“我说你们都去了何处,家家户户全都没人,还以为全都死绝了呢。
“原来都聚在这里?
“还不快快过来,拜见咱们帮主!?”
众人闻言回头,有人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不……不好了,是,是屠龙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