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文缓缓收回了掐着圆渡脖子的手。
有了这老和尚一番话,也就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大费周折这般算计了。
但是这仅仅只能解释为什么会有人费心思算计他。
龙渊之主是个什么程度的存在,方书文尚且不清楚。
可既然作为龙渊的首领,此人的重要性已经不必多说。
如果老和尚死了,他知道的那部分解开禁地的办法就此消失……那这位龙渊之主有没有机会从禁地之中走出来?
亦或者……等他出来的时候,一切是不是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这两个问题可以成为对方算计的理由。
但有方书文在这里,他们的理由并不重要。
现在摆在方书文面前的第一个问题是,对方到底算计了什么?
两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门派,当着自己的面,厮杀了一场?
这对自己能造成什么影响?
亦或者……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能够看到那封信?
可这封信除了能够让方书文,对他们产生警惕之外,还有什么作用?
“毒?”
方书文看了看手指头,并未发现异常。
那封信上倒是带着些许宣纸的香气,但宣纸大多都是这个味道,却也无甚出奇。
除此之外,第二个问题是关于这老和尚的。
七十二地煞堂总堂主。
往生佛国八百尊者前三之列。
这足以说明圆渡本身是具备一定分量的……但是他的分量真的重到了,就连龙渊之主,也放心将半个破解之法交给他?
方书文偶尔看向这老和尚的眼神,让圆渡感觉有些奇怪。
后脊骨,微微发凉。
这两个问题,在这里自然是得不到解答的。
方书文也没有继续耽搁行程的意思,索性便带着他们继续走。
行不多久,时近正午,他们来到了一座小镇。
镇上有人在看他们,方书文并没有在意……这些人不是在观察,而是面对陌生人的警惕和……恐惧。
方书文偶尔扭头,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贴在墙边用脏兮兮的脸蛋,和一双略显晦暗的眸子看着自己。
眼神里带着说不出来的畏惧。
再加上街道上偶尔便会投来,却又立刻拿走的目光。
这种明明害怕,却又不敢离开,只能站在原地坚持的模样,让方书文感觉很是不对劲。
小镇里的百姓不对劲,乃至于整个小镇,看着都不太对劲。
这一点并不难看出来,就连方灵心都察觉到了,偷看方书文,【咫尺天涯】传音:
“哥,我感觉这里不对劲。
“他们好像很怕我们,那个大叔的腿都在抖,明明害怕成了这样,为什么还要站在那里,故作轻松?”
不用看,方书文也知道她说的是角落里一个卖包子的大叔。
他自己擀皮,自己包,包好了放在蒸屉里,在将蒸屉一层一层摞在锅上。
哪一屉熟了,就可以拿出来卖。
可这大叔不仅仅是腿打哆嗦,而且还直接用双手捧着蒸屉下来,两只手都被蒸汽烫得通红,方书文看着都觉得疼,他竟然毫无察觉。
这是畏惧超过了疼痛,根本就顾不上这区区小事了?
方书文想了一下,让方灵心警醒着点。
虽然他并不觉得这个小镇里会隐藏什么厉害的角色,可光是看这些百姓的模样,也得留神注意。
说实话,方书文的心里还有些恼怒。
阴谋也好,算计也罢,正大光明的出来动手方书文也是双手欢迎。
可是利用一群不会武功的人,强迫他们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这又是何必呢?
这本来就瞒不住任何人。
风还在吹,但城镇里的情况,比外面好了许多,雪花落在汗血宝龙驹的脑袋上,眨眼便化成了水。
往前走不多久,三人来到了一处酒楼跟前。
小二哥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一边低声骂着这鬼天气,说冷就冷,一边在原地哆哆嗦嗦地跺脚。
当看到方书文一行三人之后,这小二哥顿时眼睛一亮,快步来到跟前,抱拳躬身,一揖到地,对着方书文说道:
“您就是方少侠了吧?”
方书文看了看汗血宝龙驹,算不上很意外。
如果有人在这之前打过了招呼,汗血宝龙驹又如此醒目,那就没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方书文点了点头:
“正是方某,你有何事?”
“果然是您,您可终于来了,酒菜已经备好,您几位是想要这会用饭?
“还是先歇歇脚?”
那小二哥说着,便要伸手去拉汗血宝龙驹的缰绳。
方书文往后一撤,笑着说道:
“先跟我说说,是什么人在这里给我准备一顿酒菜?”
“这……”
那店小二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说道:
“小的不是不想说,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位爷来的时候,戴着斗笠,蒙着脸,小的看不清楚他的样貌。
“但是饭钱他已经给了……
“另外,他还说了,我一说,您就知道。”
说着这小二哥小心翼翼看方书文的表情,确定他脸上没有戏谑的笑意,心中便咯噔了一声。
方书文静静地看了这小二哥一眼,轻笑着说道:
“也罢,反正也到饭点了,我们尚未用饭……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走,咱们进去吃点东西。”
方灵心嘴唇翕动,她一点都不信方书文是进去吃饭的。
可这个时候,她自然不会拆方书文的台。
方灵心可是还记得,先前他们跟着一个商队一起走,路过一个村子,本来那是定下来的宿头,结果方书文只是扫了一眼,便领着所有人离开了村子。
因为那村子不对劲……
今日这城镇里的情况,明显处处透着古怪。
就连这个店小二也不对劲。
在一个整个城镇百姓,都在恐惧的时候,为何这个店小二偏偏是个例外?
他太从容了。
方灵心跟着方书文走了一路,自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学会。
这方面的东西,她还是能够轻易看出来的。
方书文没在意妹妹脑瓜子里胡思乱想了些什么东西。
让店小二牵走了三人的马之后,便踏进了这家酒楼。
酒楼叫香满楼,在方书文三人进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一楼的食客们,便是骤然一滞。
有人朝着他们投来目光,眼里的恐惧似乎都不想遮掩了。
也有人低着头,看都不敢看他们一眼,仿佛方书文一行人是什么洪水猛兽,他们但凡多看一眼,都会引起这三人的食欲,到时候直接将他们连皮带骨的给吞了。
方书文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也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眼神。
掌柜的亲自出面引领方书文他们上楼。
只是这掌柜的也在畏惧,哆哆嗦嗦的,步子都显得很谨慎,似乎生怕哪一脚重了,会让贵客不满。
一直到来了二楼雅间,这里果然已经准备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方书文率先坐下,对着那掌柜的招了招手。
掌柜的心中一跳,但赶紧来到跟前:
“客官可是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方书文一笑,伸手按在了这胖乎乎的掌柜肩头,笑着说道:
“我什么吩咐都不用,我就问你一件事。”
掌柜的脸色有些发黑:
“什……什么事?”
“你们在怕什么?”
方书文这话一出口,那掌柜脸上的青灰,直接化为了血红。
想都不想,他转身就跑,肥嘟嘟的身躯倒是意外地灵活,只是一晃就跑出了雅间。
一边跑一边喊道:
“我没下毒,我没下毒!!”
方灵心一愣,先是看了一眼这满桌子的酒菜,继而大怒,一步站起,便要冲出去将这掌柜的抓回来。
方书文却拉着她的手腕,让她稍安勿躁。
如果想要抓人的话,根本不需要方灵心动手,方书文便可以直接将人给抓了,那掌柜的想跑也跑不了。
只是方书文看出来了,这掌柜的只是一个普通人。
毒不是他下的,他充其量就是被人安排在这里接待而已。
没必要为难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掌柜。
方书文提起筷子,凑到跟前闻了闻,又吃了一口。
方灵心吓了一大跳:
“哥,你干嘛?快吐出来,快快啊!!”
最近虽然跟方书文偶尔斗嘴,但也是乐在其中。
眼看着方书文吃这些毒酒毒菜,一下子整个人都慌了。
方书文手腕一僵,啪嗒一声筷子跌落在了桌子上。
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方灵心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就连圆渡也是连忙站起,赶紧伸手按着方书文的脉搏,检查情况。
结果方书文忽然伸手就在方灵心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逗你玩呢,这菜没毒。”
“啊?”
方灵心一愣,巨大的恐惧之后,就是巨大的愤怒,抓着方书文的胳膊使劲甩:
“这很有意思吗?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么做很好笑!?
“气死我了……你再这样,你再这样……”
方书文看方灵心小脸蛋鼓鼓的,在那搜肠刮肚地想词威胁自己,却偏偏想不出来,不禁有些好笑的说道:
“再这样怎么?你还能告诉爹娘,让爹娘为你主持公道?”
方灵心使劲地握着两个拳头,实在是气得不行,索性抓起饭碗就吃。
方书文说了菜里没毒,那就化愤怒为食欲,将这每一盘菜,每一片肉都当成方书文,塞进嘴里使劲嚼烂。
看她这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方书文笑得更痛快了。
让圆渡大师落座,继续吃饭,不得不说的是,这家饭菜口味不错,很是对方书文的胃口。
至于那掌柜的,没人理会他……
吃饱喝足之后,方书文起身带着方灵心和圆渡大师离开了这香满楼。
外面的雪停了,但是风更大了。
许是因为停了雪,所以风中还夹杂了些许烟火气。
算不上好闻,也算不上难闻。
小二哥将马牵来,刚刚递到了方书文的手里,方书文忽然毫无征兆地出手,一掌直接劈向了那店小二。
这一掌来的突兀至极,就算是方灵心也没想到方书文为何忽然暴起发难。
心中这般想着,忽然就见这小二哥单臂一横,竟然挡在了额前。
不过只是一瞬,就见方书文脸上血色一闪,砰的一声,一掌落下,直接打碎了店小二的天灵盖。
这小二哥身形骤然飞出三丈有余,这才跌落地上,已然身死。
方书文看了这小二哥一眼:
“区区小毒,也想伤我?
“未免……有些可笑?
“我们走!”
说话间忽然一反常态地飞身上马,给方灵心和圆渡使了个眼色之后,便立刻纵马出了这小镇。
这让方灵心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方书文虽然杀人不眨眼,可是对于普通人却很在意。
他从来都不在城内纵马,不管城内人多人少,他总是牵着缰绳。
如今这般模样,却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她下意识地怀疑,会不会是刚才吃的饭菜真有问题?
可如果有问题的话,自己为什么没事?
怀揣着惴惴不安,一行三人眨眼就出了城镇,朝着远方扬长而去。
一直到这三个人走出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城镇里的这些普通百姓们,这才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走……走了?”
“那个人被打死了……”
“死了活该!就是他让咱们心惊胆战了这么久。”
“可是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要不要去通知一下白鹤门?”
“白鹤门前两天就出门,说是要争什么东西……你去了也找不到人。”
百姓们正在议论,就见一只白鸽忽然飞出,眨眼消失不见。
如此又过了一会,只听得两道破风之声响起。
倏然落在了香满楼的门前。
站在了那店小二的尸身旁边。
这两个人都戴着面具,看不清楚其真实面容。
然而左边的人开口说话,传出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只是天灵盖碎了,脑袋完好无损。”
“以他的功力,没道理会留下全尸。”
“所以,成了?”
“不太确定……”
右边那人说到此处,忽然一伸手,一个中年汉子毫无征兆地飞到了这人的手里。
那汉子脑门上刷刷地往下冒冷汗,两腿打着摆子:
“饶,饶命……”
“我且问你,方才那三人是如何离去的?”
“骑……骑马走的啊。”
那中年汉子想都不想便说道。
戴着面具的男子冷冷开口:
“骑马?在何处骑马?又是怎么离开的?他们可曾着急?”
“这……这是有点着急。”
那汉子不敢隐瞒:
“就在这酒楼门口,就骑上了马……一路飞奔着出了城镇,好像,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大人饶命啊,这位大人的死,跟咱们真的没有关系。”
那面具男嗤笑一声,随手将这汉子甩到一边。
跟那女子对视一眼。
就听男子笑着说道:
“应该是成了,据我所知,此人从来都不会在城内骑马,更不可能策马狂奔。”
“这说明他很着急……”
“以他的武功,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着急,除非这件事情,真的很要命。”
那女子冷笑一声:
“哼,我早就说过,‘棉骨香’之毒,纵然是他百毒不侵,也休想安然无恙!
“偏生是你,这般小心。
“竟然用了足足四份药,一份藏于人头之上,一份纳于信封之间,一份掺杂在了客栈的檀香里,最后一份随风而走……
“这四份药单个用起来,都是没有毒的,需要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棉骨香。
“先前对付灰水部的二长老,都没有这般大费周折,只用了三份便已经得手。
“四份的药性,又足足翻了一倍。
“一个五域出身的下等人,真的值得咱们这般大费周章?”
面具男语气里有些无奈:
“你这话说的,若非我们谨慎,只怕出现在此人身边三十里之内,就会被他察觉到!
“如今棉骨香之毒已经发了,没有解药纵然是给他天大的本事,他也休想再起身动武……”
“走,我们追上去,杀了他们,夺走他身上的圣器。”
“不急……让这毒再酝酿酝酿,到了晚上,便是动手的时候。”
“好。”
两个人商议已定,忽然纵身而起,追着方书文离去的方向,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色转眼降临,那两个戴着面具的身影,此时正盘踞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
举目看去,前方不远是个破庙。
屋顶漏了大一片,从此处看去,正好能够看到盘膝坐在庙里的方书文。
方灵心在旁边来回踱步,满脸焦急。
圆渡盘膝而坐,口诵经文。
那女子看向男子:
“还要等吗?”
“再……再等等,总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那你就在这里看我如何杀他就是。”
女子已然不耐烦了。
面具男子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好好好,走,咱们一道杀了他去!
“听说此人手里有咱们同族的血……切莫小看了他。”
“……屁话,他都中了棉骨香,现在一个三岁孩童只要有一把刀,都能捅死他。”
女人说到这里,忽然一愣:
“等等……他人呢?”
那面具男子闻听此言,也是浑身一紧,光顾着跟这女子闲谈,目光还真的从方书文身上挪走了。
如今回看,那破庙之中哪里还有方书文的踪迹?
一股不详的预感忽然爬上心头,就在这两个人浑身略显僵硬地寻找方书文时,一个声音忽然自二人中间传来:
“你们……是在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