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将客栈幌子肆意揉搓。
一缕青烟冉冉升起,却又在刹那间被这风雪搅碎。
客栈窗棂被吹得猎猎作响,有人瞅了一眼外面的漫天风雪,禁不住摇头叹息:
“这都第三天了,这么大的雪,到底是想要下到什么时候去?”
“咱们这边据说是个雪窝窝,本就阴晴不定,不过方才听人说了,这场雪最多四天,明天再下一天,后天直接开化。”
“啥?开化得这么快?”
“都说了,这地界阴晴不定,雪下得快,融得也快……”
几个被风雪留在客栈里的客人,闲来无事,便凑在一起闲聊。
“这风雪可快点停了吧,手上这批货还着急往玉青城送呢。
“待等出手之后,还得去给玉青城扶摇苑里的香君姑娘捧场……”
“你倒是风流性子,也不怕河东狮吼?”
“家里的婆娘,如何能管得住我?实不相瞒,在家中,我说一句话,所有人都得老老实实听着。”
“你家里的人又不是聋子,谁说话不得听着?”
一阵哄笑之声响起,倒是比外头的风声还大了几分。
有人此时开口:
“想要去扶摇苑找香君,那你多半是得失望而归了,实不相瞒,我便是从那玉青城过来的……
“玉青城,出事了。”
“啊?”
“日头底下能出什么新鲜事?现在中域这边最大的事,难道不是七大圣地的那一场仗打得元气大伤吗?
“整个中域如今一片乱七八糟,兵荒马乱……咱们这帮跑江湖做小买卖的,一天天躲躲藏藏,不是在这个跟前装孙子,就是在那个面前当儿子,求爷爷告奶奶,利润是一层一层的往下剥。
“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还严重的?”
“哼,那些帮派门派虽然争斗不休,但归根结底,还得从咱们身上搜刮钱财。
“可舍不得将咱们全都打杀了……可玉青城那档子事,倒是古怪的很。
“你们说的扶摇苑,被人一把火烧了。
“香君姑娘当天晚上不知所踪,后来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尸体了,不着寸缕的挂在城头上,闹出的动静可着实不小。”
“哎呀,这莫不是遇到了心狠手辣的淫贼!?”
“采花不败花,败花皆可杀,这淫贼果然可恶!!”
“还真不是……我跟你们说,当时香君姑娘的脚踝上绑着绳子,绳子另外一头是一块白布,上面还写了密密麻麻的字,总结下来,就是说她不守妇道,给女子丢了人,杀了以儆效尤,还说什么请天下女子引以为戒……诸如此类的。
“香君姑娘在城内和几家帮派的头头脑脑,都有些不清不楚,出了这档子事,倒也不是没人管。
“有人找了仵作验尸,发现她纯粹是被人给活活打死的,没被糟蹋……”
“这……确实是古怪啊。”
“香君姑娘可惜了,天姿国色,今后再也难以一亲芳泽了。”
“不过就是个青楼女子而已,你别好似多么深情一般……今日在你耳边温言软语,明日在其他男人面前,也是一般无二。
“一点朱唇万人尝,你又不是唯一一个。”
“你大爷的……”
“玉青城的事情还不仅如此,还有更古怪的地方。
“扶摇苑被人一把火烧了之后的几日里,城内时常有人失踪……
“但失踪的并非是妙龄女子,而是青葱少年。”
此言一出,客栈里的人全都面面相觑。
丢姑娘的,丢孩子的,都不算稀罕事……但这年头,怎么连小伙子都丢?
众人一时之间都被这个话题吸引,忍不住看向说话之人。
这人正打算开口,忽然听得客栈大门被人敲响。
客栈里的人开始还没当回事,结果敲门声越来越大,这才意识到是真的有人登门。
本来缩在柜台后面听八卦的掌柜的,赶紧站起身来,到了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挠了挠头:
“这么大的风雪,外头竟然还真的有人……”
“别不是个妖怪,再不然就是那偷小伙子的贼人,正常人哪能在这么大的风雪天里赶路?”
“掌柜的可小心点,万一把你给偷了,咱们这几天怕是没吃没喝了。”
又是一阵哄笑。
那掌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你们也都消停消停,外面不像是恶人,一个年轻公子,一个姑娘,还有一个老和尚……”
这掌柜的一时之间有些纠结,不知道该不该开门。
上门的买卖按道理来说不该不做……可这样的天气跟天灾一般,来的人只怕不是什么普通人。
再者来说,这客栈大门一开一关,风雪一灌,刚刚生出的几分暖意,一下子就得散个干干净净。
正纠结的当口,就听得一个声音入了耳:
“掌柜的开开门,风雪太大,我等三人今夜实在是无处落脚,还请行个方便。”
那掌柜的心头一跳,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大冷天的还能往外赶人不成?”
将挡住客栈门户的东西全都搬开,又拆了门板,打开了一道缝隙。
外头这三个人当即鱼贯而入。
为首的年轻人抱拳一笑:
“多谢掌柜的了,还有各位对不住哈,出门在外马高蹬短,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今日酒钱都算在下的……权当赔礼。”
在场众人方才还对掌柜的开门这事有些怨言,听到这话之后,顿时纷纷叫好。
掌柜的一听也挺高兴,不白开门一场,还有买卖可做。
当即将人引进来之后,看到外面还有三匹马,又连忙说道:
“你们先进去坐会,我出去将马给你们赶到马厩里,添上点草料……”
“劳烦掌柜的了。”
年轻公子抱拳谢过。
然后带着那小姑娘和老和尚,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这三人自然便是方书文一行三人。
中域太大,三人的速度也快,圆渡原本骑的是燕孤鸿给他找来的普通马,如今也换上了墨玉麒麟。
速度也因此骤然提升……其实今晨出发的时候,还不见风雪。
结果数百里之后,雪就越来越大,当时远远看去,就见天空一片灰暗,整个世界都透着一股沉重之感。
当时便知道这前面的路怕是不好走……
不过三人都不是寻常人,对于旁人来说难以承受的恶劣天气,他们还是能够接受的。
再加上坐骑非同寻常,这才坚持赶路。
只是这一天走下来的路程却不多……积雪覆盖地面,很难看清楚道路。
尤其是这个时代,道路条件本就不好,汗血宝龙驹号称日行千里,其实并非号称,若是路况好一点的话,一日千里只是等闲。
正是因为这路径模糊不清,有些地方结构复杂,还有的地方根本没法走,只能绕行。
这才导致明明可日行千里,结果最多一天只能跑八百。
今日裹挟风雪赶路,走的路程不到平日里的一半,眼看着天色渐晚,这才找了客栈投宿。
至于在王员外家里抓到的那个惊目一族的人……方书文借他验证了药方真伪之后,就将他给杀了。
方书文瞅了一眼客栈堂内的情况,如今正是人满为患,一会待等掌柜的进来了,可以问问他还有没有上房?
若是没有,倒是可以拿出银子问问在场之人,有没有愿意换的?
他赚银子,本就是要用在该用的时候。
心中这般想着呢,就听一人说道:
“兄台接着说啊,失踪的小伙子后来怎么样了?”
先前说话那人,这才拾起话头,继续说道:
“失踪的少年郎们,后来有的被找到了。
“只是都挺凄惨的……我听说了三个,一个被切了脑袋,从一户农家的猪圈里发现了,当时都被猪啃的都快认不出来了。
“另外一个就剩下了一只右手,那右手上套着一个玛瑙指环,是凭借这个认出来的。
“最后一个被发现的时候,正在一口大锅里,身上的肉都被煮烂了,只有脑袋被固定在锅沿外头,摇摇欲坠……”
这一番话直说的人骨头里往外冒凉风。
本来以为抓人的可能是什么女淫贼一类的,毕竟专找小伙子这一点,太容易惹人遐思了。
身子有些人暗自嫉妒,为何抓的不是自己?
结果这些小伙子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一时之间,不少人都是心头绷紧。
而且光听前面那番话的时候,不少人都在纳闷,为何只能找到身体的一部分?
剩下的尸体去了何处?
待等听到了最后那小伙子的遭遇之后,这才知道,这身体是被煮熟了,可煮熟之后拿来做了什么,就谁也不知道了。
场面一时之间陷入沉寂,有人心里有点发慌,不太敢听了。
倒是方书文和方灵心兄妹俩听的津津有味。
圆渡大师则是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恰好此时掌柜的从外面回来,冻得直哆嗦:
“这鬼天气……真是要了人命了。”
转过身来,将门板重新装好,又找来东西顶上,免得被大风吹开。
方书文这会倒也顾不上询问客房的事情了,他问方才说话那人:
“这之后呢?抓到人没有?”
那人扫了一眼在场其他人,犹豫着要不要说,这故事听着有点骇人。
方书文一笑,拿出了一大锭银子扔到了柜台上,对着掌柜的喊了一声:
“掌柜的,上酒,人人都有,敞开了喝。”
“好嘞。”
掌柜的一时之间眉飞色舞,快步冲进了后厨,将那昨天夜里值夜,刚刚睡醒的店小二也喊了出来,帮忙一起搬酒。
待等人手一碗酒,说话那人喝了一口之后,这才说道:
“没抓到……不知道是城内的帮派本就不想管,还是城主府那边有什么情况,反正这个事情,没人理会。
“再后来,有人发现那三个帮派里的人,竟然也丢了好几个。
“就连城主的小儿子,也没了踪迹……
“但就算是到了这个份上,他们也没有动手调查,大家伙就都知道了,做这件事情的人,城主府和帮派,多半是招惹不起。
“再后来,我就赶紧跑了。
“毕竟我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万一被这不知道什么来历的老魔头给看上了,非得让我给她留个种……我这不会武功的,反抗都反抗不了。”
“我呸!”
“就你还一表人才?我还说我玉树临风呢。”
“说的好好的,咋忽然就不着调了呢?”
众人一人一句挤兑那人,那人也不恼,笑嘻嘻地喝了一口酒。
待等众人话音落下,方书文若有所思地开口:
“也就是说,那个人,还在玉青城?”
“大概吧……”
先前说话那人看了方书文一眼,不是很确定,然后他笑着说道:
“这位公子,您这慷慨豪迈,叫人佩服,今日喝了您的酒,也当劝您一句,莫要往那玉青城走。
“您这英俊相貌若是被这老魔头看上了,怕是顷刻之间就得将您掳走。”
方灵心听到这里,噗嗤一乐。
看了看脸色有点发黑的方书文,抓着他的袖子扯了扯:
“哥,他说的没错,你确实得留点神,你这模样,有点祸国殃民了。”
“祸国殃民,哪有用来形容男子的?”
方书文没好气地在方灵心脑门上敲了一下。
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皱起了眉头,继而轻笑一声:
“这大雪天赶路的,竟然有这么多人?”
方灵心有些疑惑:
“你听到啥了?”
方书文指了指东南方向说道:
“那边来了一群人……听动静,应该还抬着轿子。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大雪天的坐轿子,也不怕给他抬沟里去。”
然后又指了指北边说道:
“那里也有人正朝着这边赶路,听动静是三个人……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在这里落脚。”
方灵心点了点头,也觉得有些惊讶,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方书文趁着这个时候去问掌柜客房的事情,结果如同他所预料的一样,房间确实已经住满了。
他只好用出了第二招……花钱换房间。
拿出银子之后,所有人都很好说话,方书文给的银子不少,一个房间二十两。
在这个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吃一年的时代,对于客栈里的这些人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很快方书文便换到了三个靠在一起的房间。
分配好之后,各自回房……不过进来之后倒是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宁愿在正堂里挤着,也不回房间休息。
这房间里的温度,可比下面低多了。
稍微收拾了一下,方书文走出房门,正要开口,却看向了门外的方向。
就听得轰隆一声响!
房门赫然被人生生撞开!
一顶轿子就这般在四个壮硕的女子肩头抬着,进了这客栈正堂。
与此同时,轿子周围还跟着好几个打扮干脆的女子。
目光在堂内一扫,见到这么多男人的时候,其中一人微微蹙眉:
“庄主,这里的味道,好生难闻……”
“那是因为,这里多了太多男人。”
轿子里的女子淡淡说道:
“杀,一个不留,尸体煮熟了喂猪。”
“是!”
这简简单单的对话,却让在场众人无不骇然。
就这么硬闯进来也就算了,怎么一句话没说,就要将所有人全都杀了煮熟呢?
有人福至心灵,忽然问道:
“你就是在玉青城抓小伙子的那个老魔头!?”
“老……魔头?”
轿子里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愤怒:
“老?你敢说本座老?”
“斗胆!!”
一个女子骤然往前一步,剑锋微微一挑。
直取说话那人的咽喉……
方书文正要屈指点下,就听得一声轻喝。
一道白色身影倏然闯进了这客栈之中,就听叮叮两声响,女子的剑锋被磕偏了出去,随之就听得嗡的一声,一把完全不同的剑,已经直取这女子的咽喉。
这一招剑法来去之间的变化,着实叫人始料不及,无法预测。
那女子瞪大了双眼,正要引颈就死。
可就在此时,轿子里的人忽然施展手段,要将这女子拽出剑圈范围。
方书文哼了一声,对手一指点落。
虚空之中微微晃了一瞬间,就听得噗嗤一声,那女子虽然被拽回去了一步,但这一步并不足以弥补生死之间的距离。
长剑仍旧贯穿了这人的咽喉,随之剑锋一收,那白色身影便自抬头看向了方书文。
微微抱拳:
“方才多谢兄台帮忙。”
场内其他人听到这话,顿时知道这客栈里竟然还有高人。
只是抬头一看,原来是请他们喝酒的方书文。
顿时恍然……今日这鬼天气,若是没有点本事,谁能在风雪之中赶路?
如此,方才算是合情合理。
方书文此时则摆了摆手:
“不必……你……”
正说到此处,又有两道身形飞快到来。
还没等落地,抱怨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顾霜白!说好了不再迷路呢?你现在走的方向完全反了!!”
方书文听这声音感觉有些耳熟。
待等这二人到来,就见一个书生站在一个汉子跟前,怒不可遏:
“你再乱跑,回去之后,我必然原原本本地将这些事情,全都告诉你师父!!”
方书文揉了揉眼睛,只以为自己看错了。
而被那书生莫名其妙地说了一顿的汉子,也是一脸茫然。
怎么自己忽然就被人教训了?还要告诉师父?自己哪来的师父?
跟这书生一起进来的另外一人,忍不住伸手捂住了眼睛:
“慕容兄,那个不是顾霜白……”
书生环视一圈,有些为难:
“看着都差不多,哪个是顾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