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的朝阳照射在莹白的雪面上,反射而起的光芒令人倍觉光亮,眯眼难睁。
铁意独自攀登在半山腰上。
其时已近冬日,上至半山,气温骤降,冰雪覆盖,寒风凌冽。
可是这样大的雪,仍旧没能完全抹去两日夜前发生在这里的大战痕迹。
铁意一路走来,时不时便能遇见半埋在冰雪中的僵硬尸体。
僧俗道尼,不一而足。
得益于这山上的低温严寒,许多人愤怒惊恐的表情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足可见那一场伏击是何等的惨烈。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五派联军本以为觑得了魔教莫大的破绽,一战便可拿下光明顶。
结果却是在毫无防备之下,将胸膛送到了人家的刀尖之上。
圆真和尚、混元霹雳手成昆,此人委实该死,少林方丈也是个眼瞎脑迷的糊涂蛋!
铁意又攀登了一阵,虚着眼打量四周,暗忖已经快要抵达那山峰中腰的密道入口。
于是寻了个山石下避风休憩,嚼起冷硬的干粮。
魔教不可能不严密把守这处密道。
敌在暗我在明,即便崆峒掌派自恃武艺,也得养齐精力体力再去趟雷,免得真在阴沟里翻了船。
就着雪嚼了食物,他闭上双目打算养一养神,可才憩了一炷香功夫,便忽然皱眉睁开了眼睛。
只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风声中夹杂着的丝丝异响。
那是武林高手在雪中快速奔行的声音。
两列轻,一列重,应是前后追逐之相。
“呼——!”
斜落的雪花忽然纷繁杂乱、漫天狂舞,却是一道黑影乘风而去,撞碎琼花。
铁意循着声响疾驰而去,不过半盏茶功夫便翻到山脊以西。
举目远远一望,果然是两个男人在追逐一位妇人。
其前后相距原本甚远,只是追赶之人的武艺显然较逃跑女子高明不少,眼看就要追上。
“哈哈哈......美人,莫再徒劳奔逃了!你可是魔教中人?又如何从那密道中窜出来的?
还是快与老哥我细细讲述一番罢!”
喊话之人面罩黑烟,眼露淫邪之色,倏忽间已掠至那青衫妇人背后,照其肩膀一掌抓了过去。
那妇人猝而矮身拔剑,回环荡出,却是峨眉剑法中的一招“孤树盘根”。
这剑法使得有模有样,显是嫡传出身,不是峨眉弃徒纪晓芙,又是何人?
剑尖瞬息间削至来人手腕,那人却嘿嘿一笑,手型变换,在剑尖一侧屈指一弹。
“叮~”
纪晓芙顿觉一股劲道顺着剑脊传了回来,激得她虎口巨震,本该顺势衔接的下一招“青龙出水”,便就此闷在水中,再难抬头。
她眼力不浅,有这一下已然明白,自己的武功与面前老者实有云泥之别,决计不能匹敌。
“你们是什么人!?”她喝问道。
老者嘿嘿一笑,捋了捋颔下稀稀疏疏的花白胡子:“美人但有什么话,鹿某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山风寒冷,还是来我怀抱中暖和着说话吧!”
纪晓芙见其眼中淫光四射,当下打了个冷颤,心中埋怨上苍,为何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叫自己受此等折辱。
她眼中厉色闪过,忽而横剑架颈。
可正要抹时,双手忽然一麻,剑器便脱手叫人摘走。
老者甩开长剑,口中啧啧有声:“好险好险,如此雪腻脖颈,险些就破了皮了。”
他身后另一人高鼻深目,西域相貌,见状撇了撇嘴:“师哥,快问话吧,咱们这趟到底担着差事,是来探光明顶的。”
黑脸老者搓搓手心,食指大动,说道:“莫急莫急,师哥我这就来问......”
“唳——!”
半空中忽然拉响了尖锐的爆鸣声,那兄弟二人脸色骤然一变,于瞬息间弹身而动。
他们各自纵起身法,在雪地上拉出复杂的轨迹,瞬息退出十丈之外。
“神射手?”一人问道。
“没看到箭呐?”另一人答说。
那人话音方落,瞳孔瞬间一缩,自腰间取出一只锐如鹤嘴、晶光闪亮的铁笔,径直点向面前虚空,发出“叮”的一声铮鸣。
一样物什弹开扎进雪中,兄弟二人这下瞧了个清楚,正是一枚较平常飞针更粗壮些的铁梭。
持笔那人“嘿”得一笑:“巧了不是,看来也有聪明人想到了光明顶此刻或许空虚,欲来一探究竟。”
他于是放声喊道:“天下第一大英雄!既然来了,何故藏头露尾?”
“上回的一刀之仇,可是叫老子恼火到如今,咱们一并清算了罢!”
纪晓芙闻言一惊,撑起身子左右张望,忽闻头顶“哗啦啦”一阵轻响,抬头望去,一件银边羽织玄氅已落在自己肩头。
再于惊讶中一颔首,面前已多了道清俊挺拔的身影。
“小意,你......”
铁意脚尖一踩,将地上长剑挑飞回去,头也不回道:
“走!”
“敌人厉害至极,甚难对付,你留下只会妨碍我。”
他双眼紧紧盯着对面十数丈外的两人,片刻不敢晃神。
玄冥二老......竟不意在此地碰着这两头禽兽!
纪晓芙方才已体会过那二老其中一人的武功,如今听铁意说得凝重,当下不敢耽误,提剑便走。
鹤好酒,鹿好色。
鹿杖客一见到口的肥肉插翅要走,如何能甘愿?身影一闪便坠了上去。
可才走了一个起落,比白雪更亮的刀光已“歘”地一下开到眼前。
其人大怒:“臭小子,莫坏了老子的兴致!”
鹤笔翁也已纵身冲来,口中喝道:“小心此人的飞刀,师哥,动兵器!”
鹿杖客手中已拿着一根短杖,杖头分叉,作鹿角之形,通体黝黑,不知是何物铸成,迎头便架住了铁意开屏一刀。
斜地里鹤笔翁已然杀至:“莫管那美妇了师哥!拿下这小子回去,你便是要王爷的爱妾,郡主都亲自帮你去求!”
鹿杖客一听,深以为然:“师弟说得极是!”
他霎时不再分心,专心与师弟合并攻杀,三件兵刃施展开来,只见一团黑气、两道白光,霎时间便将铁意困在重围之中。
铁意顿觉压力倍增,纵然拔出第二把刀来左右应对,亦不得稍作缓解,一时只能且战且退。
好在这二人武艺固然当世绝顶,却于轻功一道不见得高明。
凭借已然进化过的天罗步,铁意暂时还能勉强支持住。
斗至三十招外,鹿、鹤二人经验何等老辣,已然发觉铁意步法奇异。
他们数十年来形影不离,早已默契到了心意交通的地步,只须一个眼神便完成交流。
鹤笔翁蓦地收了一只铁笔,二人一同出手,各持兵器迎面朝铁意打去。
左右攻势同时袭到,铁意横双刀一架,正要乘势而退,忽觉两股无声无息的掌风分自左右袭到,事先竟没半点征兆。
掌力劈空而至,阴冷无比的寒气扑面而来,已不容他再凭步法躲避。
情急之下,铁意只得撒手弃刀,任兵器被打飞出去。
他随之双掌翻出,右手接了从右边击来的一掌,左手接了从左边来的一掌。
四掌同时相碰,铁意只觉来劲奇强,沛然莫御,更夹杂着源源不断的阴冷邪气自掌心闯进。
这便是以一敌二的劣势所在了。
倘使此时铁意是一对一接掌,纵然玄冥神掌神通广大,他也可倚仗阴阳磨缓缓化去。
但此时他双掌分别与一位高手搭手,却没法在一只手上同使阴阳二炁,顿时被玄冥二老一齐发力推飞出去。
“唔...!”
铁意双脚落地,兀自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数尺长的痕迹,抬起头来面泛青白,刀眉之上居然已凝结起白霜。
太乙五烟罗消弭了大半掌力,但玄冥神掌的要害之处,正在于那无孔不入、沾之难祛的阴寒炁毒。
再反观玄冥二老,不过各自退了一步而已。
“咦?”
尽管大占上风,可玄冥二老对视一眼,目中皆是惊色难掩。
鹤笔翁道:“好小子,没想到哪怕不凭暗器,你手下真功夫也有这么硬!”
鹿杖客亦抚须道:“天下间能与我兄弟分别对掌之人,已是凤毛麟角。
可你小小年纪,却能接下我二人联手一击,真是奇也怪哉,你打娘胎里便在练内功了吗?”
铁意口鼻之间正深重呼吸,一时答不得话。
他凭体内五行五脏之炁调转阴阳二炁,磨灭玄冥神掌的寒毒之炁,效果虽然斐然,却也不能瞬息而愈。
鹿杖客一望可知铁意的状态,指之道:“师弟,他虽已算极了不起,可也就能接这么一下而已。
咱们速速收了此人,说不得师哥我还赶得及去追回那美妇。”
鹤笔翁轻叹一声,无语道:“好吧,依你。”
二人面露狞笑,正待动手之际,忽见铁意嘴角淌血,却露出笑容,结霜落雪的眉睫下,一对星目精光湛湛,几欲燃风灼雪。
危机之感仿佛刀尖抵在眉心一般的扎进脑门,激起了浑身热血。
这般感觉,许久不曾有过了......
真是令人——惊喜倍至!
剑鸣匣中待劫开......这半句真是吟早了,杨逍那厮不甚配得上,合该放在今日才对。
铁意“嚯”地长吐口气,头顶又如蒸笼一般有白气不绝如缕冒将出来,显然已将内力运转在极处。
他凛然开口:“一头鹿,一只鹤,好好的人不做,偏偏甘于沦为禽兽之属。”
“来!本座今日便拿你们这两头畜生,淬一淬我的混天掌!”
鹤笔翁眯眼喝道:“虚张声势!”
说罢便揉身上来,遥遥摁出一掌,鹿杖客紧随其后,蓄势待发。
玄冥二老自恃内力深厚,玄冥神掌更乃天下绝学,向来是一上阵便寻人对掌,甚少动用兵器。如今见铁意丢了双刀,便也再度用起掌功。
铁意脚踩八卦,仍凭天罗步之绝妙与玄冥二老周旋起来。
只是相斗者尽是当世绝顶的高手,到了这个境界,彼此内力雄浑盖世,他此时又以一敌二,许多时候单凭招式难以取巧,实无闪避的余地,唯有真力对真力地相碰。
一时间见直打得罡风回荡,激起雪龙狂舞。
不出三十招,铁意便已十足十地落在下风,一张脸已挂满白霜,却又涨得通红。
眼见对方又挥掌击到,他左掌虚引,意欲化解,右掌却斜刺里重重击出。
只听得啪啪两响,他一掌狠狠截在鹿杖客肘侧,而鹤笔翁那一掌却终究无法躲开,正中肩头。
当即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已红得发紫,身子摇晃而退。
鹤笔翁未急追击,回身望去,只见鹿杖客肩肘中掌,也痛得脸色大变,嘴唇都咬出血来。
“师哥,你怎么样?!”他忙问道。
鹿杖客面皮一抽,甚觉丢了面子,说道:“这小子古怪至极!他明明在玄冥掌力之下内伤愈重,如何掌力越打越强?”
二人联手望向对面,面色凝重。
鹤笔翁道:“夜长梦多...速战速决!”
铁意吐出一口鲜血,浇在白雪之上,就着山地的坡度伏低了重心。
不够!不够!还不够......!
还是没办法只凭单掌混同阴阳相磨!
可到底差在了哪?
所谓“混天掌”,是铁意一直在尝试,却始终没能实现的想法。
自他学武以来,心想事成惯了,还是头一遭为这一个“寻思”困扰这么久。
乱环诀挂着离合神功运至极处,少阴心经中便自然而然生出一派精微渊深、不着形相的内炁。
正是凭着此炁的影响,他当初才能歪打正着,将太乙天极功、倚天屠龙功挂上乱环诀。
补全离合神功之后,也是凭此炁开始统合五脏五行之炁调理阴阳,练透七伤拳,进而创出天地阴阳磨。
但阴阳磨练至天地合之境后,铁意却久违地感受到了“路已走尽”的逼仄瓶颈。
上清下浊,乾坤相糅,磨灭微尘......再往下走,那阴阳自然便该混同一处。
自己练功有成以来,混同诸炁本是最擅长的事,可就是这在设想中水到渠成的一步,他却无论如何都迈不过去。
乱环诀力有未逮,而那精微渊深的玄妙内炁似乎到此失了妙处,若强要为之,几有走火入魔之危。
他也曾硬着头皮试过几次,却弄得自己体内阴阳颠倒、气血乱窜,可把芷若吓得不轻,三番两次劝他循序渐进。
可是,有些重要的关口,并不是能在安安稳稳中,靠水磨功夫去参破的。
与杨逍一战,乾坤大挪移足够玄妙,但用的人却差了些,并没能摧人奋进。
今日以一己之力独面玄冥二老,已是可遇不可求的生死机缘。
如此高压倍至之下,铁意于方才数十招的淬炼之间的确也向前方靠近了些许。
但是——还差一点!
到底差在哪儿呢?!
思忖之间,玄冥二老已再度合身扑上。
铁意右手一张,蓄势半晌的斩仙刀如流星赶月,直奔伤了一只手的鹿杖客而去。
鹿杖客早有防备,停下来取兵器接招。
如此便临时拆出一对一的空挡,铁意双掌翻出,一前一后,自朝鹤笔翁拍去。
鹤笔翁怡然不惧,双掌迎上:“好!好气概,来!”
铁意左掌阴柔难测,右掌刚猛霸烈,前后交叠,次第覆上,却是取了个巧。
如此出掌力道连贯倍增,却免不了要让给对手一只手的空门。
鹤笔翁识破他打法,本待一掌接招,另一掌径取其要害。
谁知前掌方才接稳,猛然发觉力道不对,却来不及再追上一手,闷哼一声倒退数步。
轰轰——!
巨响爆开,二人之间猛地炸开一阵气浪。
铁意也借力飞退两丈,再度扣了飞刀在手,却又是一口血痰吐在地上,里头竟好似夹杂着些许冰碴子。
鹤笔翁站稳身形望过去,心下一时只觉惊悚。
哪有这种道理!
他们哥俩儿自艺成出师算起,数十年间仗着玄冥神掌,不知曾击败过多少中原江湖高手,却从来没见过这样什儿的人物。
真如师哥所言,他内伤越重,竟反而掌力越盛了?真他娘见了鬼了!
“师哥!”鹤笔翁沉喝道。
“别想着给郡主抓活的了,绝不能叫这小子活过今天!”
“好!”
鹿杖客答应一声,兄弟二人摆出双掌正要出手,忽然齐齐面色大变,抬头远望。
铁意本当是什么下三滥的骗术,可两耳一动发觉不对,也猛地回头望向雪山之顶。
轰隆隆!
恍若奔雷的动静初时清浅,却很快煌煌铺展开来。
只见远处山巅正有一线白虹缓缓席卷而下,渐渐化作万顷狂潮。
嶙峋山岩被雪浪撞得粉碎,乱石混在雪涛之中奔腾呼啸,轰鸣之声压将过来,三人脚下的地面都开始震颤不休——
是雪崩!
在这常年人迹罕至的积雪之地,有时候说话呼喊都得小心翼翼,避免震动。
而他们几人在此大打出手,炁劲激荡穿石裂云,竟然真个引起了山顶一场雪崩!
鹤笔翁脸色立时煞白,一把拽住身旁鹿杖客:“快走!”
二人再无半分缠斗心思,转身向着山下全力掠去。
铁意心头一凛,旋身提气,紧随二人之后急奔而逃。
身后山上的雪涛奔腾咆哮,如千军万马紧追不舍,越到近处,越觉其势磅礴,其速骇人。
前头的玄冥二老忽然齐齐回身,拍出劈空掌,铁意反应飞快,一个筋斗翻了出去,取道与二人错开道路。
虽然这般便跑得慢些,可武功修为到了他们这个地步,一场雪崩只要不是被浪头打中,原也要不了命,人祸远比天灾更加可怖。
他翻过山脊线,才奔出几步,忽然心头一寒,胸腔岔气,一个趔趄滚进雪地中。
好容易撑着身子拔出积雪,脑袋一晃,又是一口淤冰寒血落在雪上,吐出去了方才畅快几分。
阴阳混同的掌力有几分进步是真,可与玄冥神掌对轰了那么多下,也是真呐。
雪崩还追在身后,铁意正想就地拍个坑先钻进去的时候,身侧忽传来“哗啦啦”的衣裙破风声。
他戒备地扭过身去,却见一道玄氅青衫的身影逼近过来,正是纪晓芙。
“小意,这边来!”
纪晓芙拽住铁意手臂,带着他横向跑了起来。
照山上雪崩冲下来的速度,恐怕半盏茶后便要被先头浪潮打个正着,粉身碎骨。
可纪晓芙当然不会带着铁意找死。
二人跑出几十步,猛地往前方空处一跃,登上一处空地,面前便是黑黝黝的洞口。
“快!”
两人迅速钻进洞口,轰轰隆隆的滚雷声在他们身后冲刷而下,大团大团的冰雪挤进洞口,半晌方才停歇。
铁意靠着墙壁坐下来,纪晓芙已点起了火折子。
他左右一望,见甬道内砖石整齐,显是人工造就,乃知此处便是明教密道所在。
“您怎么没走?”铁意问道。
纪晓芙蹲身下来,取手帕为他擦拭起嘴角的血迹。
“我离去后在周遭稍作打探,没见到崆峒弟子。若你果然是孤身上的山,我又怎么能独自逃走?”
她探手往铁意腕脉上一摸,陡然如被针刺了一般下意识缩手。
“呀!这么冰?你受得什么伤?”
铁意已闭上眼运炁调息,随口道:“玄冥神掌。”
纪晓芙讶道:“啊。那两人便是......”
她早从张无忌那里听过这玄冥神掌,自然也知道解法,旋即双手捧起铁意掌心,运起峨眉九阳功将内力徐徐输送而去。
铁意感到阵阵暖意传来,脏腑内立即舒适许多。
九阳功果然是玄冥神掌的克星,只是纪晓芙功力不足,颇有些杯水车薪。
“省些力气吧。”铁意轻声道。“玄冥掌毒我能自行消解。”
纪晓芙摇头道:“这密道里可不安全,随时会有魔教中人出没,能快一分是一分。”
铁意便不再推辞。得她之助,自己也可快些收拾内里,全力运功。
好半晌后,纪晓芙已有些脱力,见铁意面上青色已褪了数分,便自停了下来。
她稍作休憩,起身来贴着堵住洞口的积雪听了听,随而开始运功化雪,不多时便探出足够一人通行的空隙,天光也自此透了进来。
“你要做什么?”
铁意此时顶蒸白气,正运功至紧要关头,强行睁开双眼问道。
纪晓芙回首道:“小意,你稍能活动了,就要马上转移。光明顶上一旦有人发现我趁机溜走,定要寻过来的。”
铁意道:“我是问,你要做什么?”
纪晓芙便道:“一场雪崩奈何不得我们,自也奈何不得那两个大恶人。他们若找回来,凭我如何为你护法?”
“小意,你抓紧调息,不要说话了。我去外面帮你先引开那两人。”
“只求你记得,不悔被压在另一头出口处,左数第一条道路尽头,一块落石之后。”
“求求你,救救她!”
说罢,纪晓芙再不迟疑,手脚并用地从那一处缝隙爬了出去。
铁意拦之不得,定定目送其人身影消失。
只见他刀眉竖起如锋,眼皮缓缓合上,须发衣衫霎时无风自动,飘摇起来。
真狼狈啊,铁平之,真就那么难吗?
天地也好,阴阳也罢,居两极而难济,又何如——
以力混之!
他全力以赴地运转起乱环诀,又凭离合神功调动阴阳相磨,于是手少阴心脉中熟悉的渊微之炁渐渐浮现。
不知运功过了多久,待那玄炁积蓄充足之后......
什么走火入魔,气血沉降,全都不管不顾,一力勇猛精进,捏和两极——
“噗!”
铁意面色青红变幻,当即一口血喷将出来,洒透前襟。
不过所幸的是,这一下虽然自伤,却也将玄冥毒炁清理了个七七八八。
铁意拿起手来盯着自己掌心,百思不得其解,委实找不到自己不能成功的理由。
“论修为,论火候,都该能做到了才对......”
正思忖间,忽而听见黑暗的甬道那头传来声响。
“哗啦啦~哗啦啦~”像是一束铁链在地上拖行。
真叫纪晓芙说着了,魔教的人追来得好快。
以他如今的状态...也罢,无非是接着拼命而已。
铁意侧首望去,远处的声响骤然停歇,显然也发现了这头有人。
他盘膝于地并未起身,节省着哪怕一分一毫的体力,手中暗自扣紧了飞刀。
“是谁在哪里?”
彼处传来一道女声,冷冽、沙哑,却令铁意感到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他眉头微皱,没有急着出刀:“崆峒铁意在此,是魔教哪位追来?”
话音落下,只听那边猛地传来“啊”地一声惊呼,旋即有人叫道:“掌派师兄!”
铁意闻之一怔,自然听出欧楚怜的声音。
“楚怜?”
哗啦啦的声音飞快靠近,欧楚怜蝴蝶般扑来铁意身边。
只见她一身白衣,双手双脚之间都系着一根铁链,索性链子颇长,倒是不影响行动。
“师兄,你受伤了?!”
欧楚怜忙要从怀中掏药,铁意却问道:“师妹,你身后是谁?”
方才开口问话之人,显然不是欧楚怜。
一道身影在阴影中稍作踟蹰,终于步进那一块斑驳的天光之下。
“多年不见了,大兄。”
铁意循而望去,亦不由微微一怔。
只见少女亭亭而立,手中提个包裹,一头秀发格外引人注目,其自中线两分,右侧青丝乌黑油亮,左侧却已成一片莹白之色。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铁意望进那一双多年未见的眼睛,只觉瞳影之下酸甜苦辣,一片血海。
“不悔,这些年...你受苦了。”
一滴晶莹忽自眼角滑落脸颊,不悔负手昂起头微微摇晃,立时将半边脸藏进了阴影中。
“还好。”她说道。
“路长人困蹇驴嘶,人生到处,无非如此而已。”
铁意闻言轻声一叹,正色道:“眼前多事,日后再叙别情。”
不悔深吸口气:“兄长请讲。”
铁意快语道:“你母亲从这里出去了很久,为我引开两个朝廷高手。”
“那二人精擅玄冥神掌,任一人都不在杨逍、殷天正之下。”
“我听说你有机缘成就了一身神功绝技,便自己掂量一下吧。是孤身去寻,还是下山搬了正道诸派上山来援。”
欧楚怜关切道:“师兄,你的伤势......”
“无妨。”
铁意道:“最差再有一炷香,我便能恢复行动,你们不必管我。”
“不过,万事以保全自己为先。”
不悔本就是追着母亲踪迹而来,此刻听她或许身陷危机,心中不免焦急,闻言便一点头:
“兄长在此稍安,小妹先去寻到家母,再下山请崆峒同道上来接应。”
说罢,取出一只火焰样式的铁牌放在铁意膝头。
“兄长放心,光明顶上的魔教贼子一时不敢追来。”
欧楚怜则取出一方锦帕,放进铁意手心,眨了眼睛,什么话都没说。
铁意摊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当先一列正是——
“乾坤大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