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事在我,本座如何管不得?”
殷野王面色憋红,正要回顶,后脖颈忽给人紧紧搂住,回头一望,正是自家父亲。
“爹,此子欺人太......”
“住口!”
殷天正断然道:“你若是个拎得清的,就不会搞出这等始乱终弃、宠妾灭妻,以致两代相残的腌臜事情来,叫天下英雄耻笑!”
他积威深重,殷野王立时闭了嘴。
白眉鹰王撑着身子站起,他现在心中所想,自然已不是什么家事,而是如何保全明教,遂抱拳道:“铁掌派,家门不靖,令阁下见笑了。”
铁意道:“人伦惨剧,难生笑意。老鹰王,此事必得有个交代。”
殷天正道:“敝教上下有赖铁大侠出手相救,如何交代,还请示下。”
铁意摇头失笑,纵然殷天正已经算是魔道中行事很讲规矩的人物,也依旧是一样。
他们并不会因为认识到错误而发自内心地愿意赎罪,只是认识到了更大的拳头,不得不给一个交代。
铁意轻轻拍了拍殷离的肩膀:“放心大胆地说,你要什么,他们便得给什么。给不出来,为兄自替你拿便是!”
殷天正与殷野王父子终于一齐看向了殷离,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殷离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抬手指道:“殷野王,你听好了!”
“自今日起,我替我娘休了你,从今以后不许你再称她是你的妻子,本姑娘也与你殷家再无瓜葛!”
自古以来,只有男人休去妻子,何曾听过女儿替亡母休了丈夫的说法?
殷野王顿时怒不可遏:“孽障,安敢如此欺我!”
说罢挥袖弹指,风中便似发出微不可察的蚊蚋声。
铁意双眸一凝,却并不急着动手。
只见殷离十指勾起,在面前如揭帷幔地一划,空中立时“叮叮”爆出火星来,一蓬细不可察的蚊须针接连落地。
“找死!”
见殷野王还待有动作,铁意右掌一番,斩仙飞刀顿时出手。
流光刹那横空而过,刺得与观者双目放花,殷野王已干脆利落地应声栽倒。
殷天正一只右爪僵在半空,回头见亲子仰面瞪眼,喉头冒血,一枚精巧飞刀正在血洞中熠熠生光。
他身子颤了一颤,忽而长长吐了口气,雄健的肩膀一时竟显得有些单薄。
“铁平之!”
散人周颠忽地越了出来:“狗屁的救命之恩,我周颠偏不领你的情!”
“说不得也已是叫你打死了,我周颠非得给他,和冷谦、张中报仇不可!”
他提起拳头便往自己身上殴去,打得“砰砰”作响,绝不掺假,口中叫嚣道:
“这条命是蒙你救的不是?我先还了你,再寻你拼命!”
只见他一路从胸腹殴上脑袋,反手在自家太阳穴上一锤,忽而两眼翻白,仰头就倒,就此一睡不起了。
颜垣在一旁扶额叹气:“周颠啊周颠,你先还了一条命出去,又哪里还有命可拼?”
铁意莫名其妙地望着这人:“明教上上下下可谓高手如云,但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这个样子?怪不得数十年下来满地鸡毛零碎。”
顷刻之间,便有两位高手命丧黄泉,明教众教徒不禁兔死狐悲,只当今日在劫难逃。
却见那铁平之道:“人死账消,尔等好自为之吧。”似是并无斩草除根之意。
可还不及庆幸,却听林中有人呐喊:“平之,如何就要放过这些魔头!”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峨眉派人马远远自林中赶来,灭绝师太人还在远处,声音先送到了近前。
少顷人至,只见灭绝师太脸色发青,更显凶戾。
她走近一瞧,见魔教徒众东倒西歪,不禁皱眉,一问之下听说了张无忌送来毒药的事情,便冷笑道:
“那小魔头能办得出什么好事?”
只是她虽然痛恨魔教,但以她一派掌门之尊,亦不愿用兵刃屠杀赤手空拳、中毒负伤之徒,便厉声喝道:
“魔教的人听着!哪一个想活命的,只须出声求饶,便放你们生路!”
场面陡然一静,隔了半晌,只听得嘿嘿、哈哈、呵呵之声哄起不绝,明教众人一齐大笑,声音响亮。
灭绝师太怒喝道:“有甚么好笑?”
锐金旗掌旗副使吴劲草朗声道:“我等誓共生死,灭绝掌门快快将我们杀了便是。”
灭绝师太哼了一声,说道:“好啊,这当儿还充英雄好汉!你想死得爽快,没这么容易。”
说着便拔出长剑,冲其人右臂斩了下来,竟是要先断其一臂。
吴劲草自然已见识过倚天剑是何等威力,却依旧义无反顾地挺起狼牙棒迎了上去。
这一下如若接实,必定是个连兵器带血肉一同被剖开成两半的下场。
正当此时,一道气浪滚滚而来,精准无比地射在倚天剑的剑脊之上,发出“铛”的一声巨震。
“什么人!”
只听一阵锁链哗啦作响,两道年轻靓丽的身影飘然而至。
不悔正当其先,一头白发已重新束起,垂在身后:“灭绝掌门,少杀些人吧。您这脾气养一养,真能多活几十年。”
灭绝师太道:“你心里只怕巴不得我早些死了才好吧!”
不悔叹道:“这您可就误会我了。”
灭绝冷然一笑:“本座不与你鬼扯。我倚天屠魔,你要相拦?难道真的自甘堕落,与魔为伍!”
不悔居然一点头:“您祸胎魔种骂了这么多句,弟子不正经做个魔头,岂不是枉费您一片苦心?”
她敛衣挥袖,豪迈道:“这些人我保了,您一个都杀不了。”
话赶话到此处,众人也都听得明白,这位就是故意与灭绝师太对呛而已。
“好啊!”
灭绝师太剑尖一摆,指了过去。
“我先斩了你!”
不悔冷笑一声:“方才先让您一掌,尚且不是弟子对手,此刻多一柄倚天剑,您就能赢吗?”
两人视线交锋,四条眉毛各自竖起,直欲擦出火花来。
眼看着便要动手,铁意轻轻一步迈出,拦在了倚天剑的剑尖之前。
“师太,今日便到此为止罢。”
灭绝喝道:“平之,你也要拦我?”
铁意道:“事已至此,不悔与峨眉派缘分已绝,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祖孙两个相杀致死。”
灭绝道:“我到底还没一命呜呼,不必这么早劳你们年轻人给收场!”
语罢剑鸣破空,煌煌发动,倚天剑上下一圈,已使出一招“黑沼灵狐”来。
“平之,让开!”
这一招是峨嵋派祖师郭襄为纪念当年杨过和她同到黑沼捕捉灵狐而创,本为峨眉剑法中威力绝伦的招数。
此时更由峨眉当代掌门持倚天神剑使来,自是威力不俗。
铁意轻叹一声:“师太,得罪。”
遂而运掌使出乾坤大挪移,出手抢进,似拍实拿,竟一勾手便将倚天剑轻轻巧巧地夺了下来。
他虽疲敝已极,但灭绝师太更是显见的寒炁入体内伤在身,这一下占了巧劲,其实不甚费力。
不过铁意虽在心中如此自认,但在周遭外人瞧来,已经是极其了不得的高妙手段,直叫人目眩神迷,惊呼不断。
灭绝师太最是大惊失色,慌忙连退数步,本就惨白的脸色更加硬如门板。
“好,好。”
灭绝师太气笑道:“如此只掌之间覆雨翻云,你也不须叫什么‘天下第一大英雄’了,只管号称个‘天下第一’便是。”
铁意将倚天一横,双手捧上:“晚辈实不落忍再见师太手刃亲人了。多有得罪,宝剑奉还。”
灭绝师太听了这话,心下也不由地微一感动。
想她年近半百,手刃徒弟,心中又何尝不会发疼?只是万万不可显露出来罢了。
灭绝哼道:“汝今壮矣,自为之罢!”
说罢竟一振袖,转身大步而去,再不回望一眼,连倚天剑都不顾了。
峨眉众弟子尚愣神间,见掌门人果真头也不回地走远,慌忙欲追上去,却又委实放不下那柄倚天神剑。
铁意捧剑上前:“昭儿,来替师太将倚天取回。”
哪知少女嫣然一笑,眨着眼道:“铁师哥神功盖世,亲手自师父掌中解得剑。
她老人家既不取回,我等做弟子的,又哪能越俎代庖?”
说罢,即轻快地朝灭绝师太追了上去。
“这...”
众人不由愕然,崆峒弟子眼巴巴望着倚天剑,好悬没忍住出口劝掌派收下。
铁意苦笑道:“静玄师太,您看这......”
静玄双手合十,念声佛号:“阿弥陀佛——多谢平之了,便请崆峒派暂且保管吧。究竟如何,咱们容后再议。”
铁意便道:“既然如此,改日待灭绝师太消了气儿,我亲自送上峨眉山便是。”
“好,峨眉静候天下第一大驾光临。”
静玄闻言一笑,又抬眼深深望了望不悔,带领峨眉群弟子就此转身离去。
铁意回过身来,正见不悔微笑不已:“还笑,这可是给你架梁子呢。”
不悔莞尔道:“正是如此,才令人高兴。
兄长也不亏呀,得了柄倚天神剑不说。今日之后,天下第一的名号该可传扬出去了。”
铁意矜持笑笑:“武当山还有一位老神仙坐关呢,哪个便可如此狂妄?”
他挥手指向明教徒众:“不悔,你方才是纯与灭绝师太斗嘴,还是在说真的?这些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不悔冷眼望去,数十道各色视线尽为她一个妙龄少女压了下来。
“自然是说真话。”她说道。
“她说我是祸胎魔种不是?我便真来做个魔教教主给她瞧瞧!”
她这话清楚嘹亮,毫不遮掩,四下里魔教徒众皆听得明明白白,一时面面相觑,往白眉鹰王望去。
殷天正抖擞了精神,看了看铁意手中反持的倚天剑,抱拳道:
“本教今蒙大劫,得姑娘神功解围,我等俱已感怀在心。
姑娘本是青翼蝠王亲传弟子,又得阳顶天教主遗命,修成乾坤大挪移心法,今为明教教主,名正言顺!”
至于光明左使之女一节,嗯,那却不必再提。
颜垣小眼一转,连声叫好:“此言最是,本教乾坤大挪移心法向来只在教主之间传承,此神功隐世数十年,只在姑娘身上隔代相传,足可见是天意使然!”
得此提醒,余下教众也自相继反应过来,此时此刻以大伙眼前的情状,拜了这位少女做教主,真可谓是数难并解哇!
况且,这位主儿又非是什么少不更事的银样镴枪头,人家一身神功盖世,可连败峨眉掌门、白眉鹰王。
跪下来,磕个头,可谓半点不丢份儿!
吴劲草遂呼道:“自前教主阳顶天暴毙,本教群龙无首,一个威震江湖的第一大教派竟闹得自相残杀、四分五裂。
置身事外者有之,自立门户者有之,为非作歹者亦有之,从此一蹶不振,危机百出。
今日重立教主,中兴可期,如何不令人大为振奋?”
群魔齐声欢呼,人人喜悦之情,见于颜色,能行动的便即拜倒。
白眉鹰王、颜垣等人,若从韦一笑与不悔论辈分,原本算是长辈尊亲。
只是教主之位更显贵重,是以并不曾例外,一齐行礼,高呼道:
“参见教主——!”
不悔年纪虽小,却毫无怯场,负手上前冷哼道:“尔等此时伏我,求生图存占了多数,诚心敬意的其实是少数。”
众人口称不敢,不悔却拂袖道:“咱们彼此心知肚明,不必故弄玄虚,往后自有叫尔等知晓我手段的机会。”
说着将手一举,欧楚怜便将一方长绢、数页黄纸奉来她掌心。
“白眉鹰王。”不悔唤道。
“明教之中,再无人比你辈分更长、资历更老,请来验一验阳顶天教主笔迹吧。”
殷天正起身恭敬接过,摊开一阅,忽然浑身颤抖,半晌叹道:“确实是阳顶天教主亲笔遗书无疑!”
他这般反应,叫人不能不心生好奇,吴劲草便问道:“鹰王既然掌了眼,大伙自然是信服的,却不知阳教主究竟如何交待?”
“唔,这......”
阳顶天之死,委实是一桩太过丢人的丑闻,殷天正岂肯当众说出。
不悔便接口道:“阳顶天教主遗命有二。”
“一者,由觅回圣火令之人接任第三十四代教主之位,他逝世后,教主之位由金毛狮王谢逊暂摄。
乾坤大挪移心法暂由谢逊接掌,日后转奉新教主。”
众人听了,均感不妙。
颜垣道:“倘是一个碌碌无能之徒无意中拾得圣火令,难道竟由他来当教主?
再者,谢逊法王过去一意孤行,四处灭门结仇,实非堪为教主的人选。”
殷天正亦哼道:“当年王盘山扬刀大会,他特意蛰伏前往,一个招呼都不曾与殷某知会,早就不顾教中的兄弟情义了。”
“阳教主的遗言写于数十年之前,其时局面、人物与现今大不相同,我等却不可一味盲从。”
“而今新教主已修行乾坤大挪移心法有成,亦不须谢法王代为执掌、转奉了。”
众人均道:“鹰王所言甚是!”
不悔又道:“二者,奉行三大令及五小令,光大我教,驱除胡虏,行善去恶,持正除奸,令明尊圣火普惠天下世人。”
她冷笑反问:“瞧瞧明教这数十年间的名声吧,此三大令及五小令,不知还有几人记在心间,真个奉行?”
“虐民害民的,自相争斗的,欺侮妇女的,叛教通敌,胡作非为四处树敌的......”
不悔每多言一项,便有些人低下头去,装作鸵鸟。
她猛然喝道:“若以阳顶天教主遗命,我新即此教主位,先该下手将尔等杀个七七八八才是!”
众魔头皆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铁意已明白过来。
不悔这妮子,嘴上说着偏要做个魔头,其实心里还是憋着一股劲儿,要叫灭绝师太瞧一瞧。
倘使她口中的魔种祸胎做了魔教教主,偏生将这一座魔教矫而正之,不知灭绝师太会作何感想,又有何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