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颠散人自殴而亡五日后。
光明顶密道之内,炁劲鼓荡的风声渐渐停歇,烛光遂为之一定。
铁意将双掌自不悔背上拿起,调息收功,发出一声由衷感叹。
“逆行任督,阴阳相冲......不悔,敢行此险招,真是有赖老天开眼,才叫你走通此路。”
不悔将白发挽起,披上外袍,侧首笑道:“老天爷对我已然差劲得不能再甚,他也该开开眼了。”
“小妹本不是什么悟性绝顶的人物,似兄长的天地阴阳磨一般的神通,我坐关坐到死也想不来一星半点,只好试摸些简单易懂的玩意儿。”
“你瞧,这阴阳相冲,不是也叫我擦出惊蛰雷电了吗?”
铁意轻叹一声抬眼望去,只见那一头雪发在烛光里泛着柔和光泽,实叫人心折又心疼。
“你原来的法子,不可再练下去。乾坤大挪移第七层不过是创功者凭着聪明智慧,纵其想象,力求变化而得,其中大有许多不切实际之处。”
不悔颔首道:“我求全责备,没送尽小命已是万幸啦,兄长瞧我还有多久阳寿?”
铁意笑道:“倒也不至于这么说。你比照我方才为你疏通任督时行炁的法子,先好生将养一阵,便不至于再恶化下去。”
他拿起手边一册经文,在烛火下翻看起来:“这九阳神功精深奥妙,待性命坚实稳重了,你仍当归到这正途来作修行。
将来神功修满,未尝不能亡羊补牢。如张三丰真人似的长命百岁,怕是求不得了,但寿终正寝还是不难的。”
不悔稍作沉吟,转身过来,漆黑明亮的眸子郑重望向铁意。
“兄长,小妹虽天资愚钝,但到底也是误打误撞冲进这个境界的人了。
似你方才这般尽心为我调养,不啻于将那至圣乾坤之法倾囊相授。”
铁意抬起手中经书:“这值当什么,妹妹不也将这九阳真经不吝分享吗?”
不悔臻首轻摇:“我不是说神功秘籍有何宝贵,而是说...大哥,你真的信我吗?”
她连声问道:“我是个祸胎魔种,虐戾不祥、罢废礼义之徒,弑师在先,弑父在后,你如何信我没有堕入魔道?
如何信我,是真心要将明教矫而正之?”
铁意笑问:“你何曾弑师?”
不悔道:“我娘当众所言,亦不过是我的一面之词,兄长如何就偏信?”
铁意高深莫测地一笑,遂将韩昭儿来信一事讲了出来。
不悔听罢,先是惊讶,而后唇角边微微撇嘴,闷闷不乐:
“好啊,兄长的妹妹一个个都这么好命,偏我是个没人疼的。”
铁意摊手失笑:“这是怎么话说的?”
不悔便掰起指头:“芷若姐姐出身清白,又一路与兄长相依相伴,便不提了。”
“那殷离妹妹,正正经经的魔教大小姐出身,真论起来,比我还黑些吧?
她十来岁前吃过苦头不假,可拜入崆峒派便苦尽甘来,内有冯师傅呵护教导,外有铁掌派撑腰护航;”
“再瞧韩昭儿,我还该叫声师叔才是。紫衫龙王的女儿,比光明左使的女儿半斤八两吧,同样是拜进峨眉派,怎么她就从始至终有兄长看顾托底?”
“我说那天怎么倚天剑到了兄长手中,她高兴成那个样子呢。”
“这下好了,亲娘那儿她也有的交代了,倚天剑已不在峨眉派中。”
“再瞧瞧我——”
不悔欺至近处,直勾勾望着铁意双眼。
“十岁之前东躲西藏,十岁之后有丁敏君这个‘好师父’日日恶心,亲娘不靠谱,亲爹似仇雠......”
她双眼忽而空洞,轻声道:“兄长一如明月高悬,照耀得几位姐姐妹妹各自生辉,却如何独将不悔略过?”
若要辩解,铁意自不乏话讲。
只是眼前人儿不过是无处可诉伤心罢了,却无讲什么道理的必要。
于是他只叹道:“是兄长做得少了。”
果然,不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兄长能怎么办?”
“当年在九江,我有娘亲、有门派,兄长还能将我硬拐回崆峒吗?那时候,兄长可还没有如今天下第一的本事!”
“要怪只能怪妹子的命不好,我早就认了这一茬了。”
她轻叹口气,却又很快振奋,站起来转身张开双臂:“不必可怜妹妹了,不悔如今已是明教三十四代教主。
兄长称天下第一,我便称个第二罢!”
“不过——”不悔话锋一转,目露狡黠之色。
“兄长既然自承做得不够,何如补偿小妹一些?”
铁意便道:“说来听听?至圣乾坤功我都不跟你藏私,还想要什么?倚天剑不算我的东西,可不能给你。”
不悔道:“要那死物件作甚?请兄长不吝人才,将飞龙殿中的仙子赐我一位吧。”
铁意反应过来,笑道:“欧师妹只要自家愿意,我是不会卡着人不放的。本派崆峒山上,本就儒释道三教皆存,从不限制弟子自由。”
欧楚怜本是从来都不敢打人的怯懦性格,居然为了不悔,抢先动手杀了杨逍,割其首级,已足可见二人历经患难,情谊深厚。
不悔立露喜色:“多谢兄长宽宏大量!”
“诶——!”铁意抬手一竖。“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我这做掌派人的,可不能叫门下弟子吃亏。”
“堂堂崆峒派飞龙殿中的,这个...凌波仙子!入了你明教,教主打算如何安置?
总不能只是个端茶倒水叠铺盖的跟班侍女吧?”
“呵!”
不悔负手一笑,说道:“兄长这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又岂能慢待怜姐姐?”
铁意道:“家业难当,也只好先小人,后君子啦。”
不悔问道:“既然如此,光明右使如何?”
“哦?”
不悔道:“明教群龙无首久矣,许多事情早耽误得不合理了。”
“我有意更新气象,先将白眉鹰王提至光明左使,再于五行旗中取多年来抗元得力之士,譬如庄铮等人,充任法王。
如此下去,一层一层都可上个台阶。”
“而怜姐姐最是不可或缺,没有一个可堪信任托付之人贴身,难道要我每日饮食都提心吊胆地验毒吗?”
铁意颔首道:“是这个道理。不悔,要御群魔而矫枉过正,此事万难,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悔只道:“妹妹惯在没路的地方披荆斩棘,兄长放心便是。”
铁意点点头,想了一想:“为兄好似还能帮你两件事。”
“本派收容了一个前白莲教的邪教头子,叫作徐寿辉的,你应当用得上,改日给你派来。”
不悔道:“妹妹听过此人名声,他一介草莽出身,能闯出气象,也算人才。
后来他为明教摘了桃子,也是自家武功不行的缘故。
有此一节,他便不会与明教出身的人一条心,是个可用之人。
却不知第二桩是什么?”
铁意自矜一笑:“你既然境界已足,又已晓得为兄的至圣乾坤功,那我这里还有一门新近钻研出的手段,应当不难才对。
此法阴毒归阴毒,可用来驾驭群魔,彰显威仪,却是再合用不过。”
不悔顿时兴趣盎然:“请兄长赐教。”
铁意便道:“将手拿来,为兄来教你,此法名作——
生死符!”
片刻之后,铁意与不悔出得静室,周芷若与欧楚怜便停了话头,迎将上来。
铁意望了望欧楚怜手脚锁链,指之道:“楚怜,改日屠龙刀现身江湖,你再与不悔共来与会,解此枷锁。”
欧楚怜一听这话,便即拜道:“多谢掌派宽宏应允!”至于什么屠龙刀,在她心中看来也并没多么紧要。
铁意摆手笑道:“本派弟子能做到明教光明右使,我这掌派人亦与有荣焉。”
四人一并往出口行去,不悔饶有兴趣问道:
“兄长,金毛狮王谢逊已带着屠龙刀消失二十年,据说是藏到了海外的某个小岛上。
你要如何令那武林至尊屠龙宝刀现世?”
铁意含笑道:“我问过张无忌,你教紫衫龙王已从他口中得知了谢逊所处岛屿位置。”
“这位去岁冬明明到了昆仑左近,此番围攻光明顶的大事却全不见踪影。
若我所料不错,谢逊或许已经回到了中原。而我既已将张无忌扣在手中,便只等他们来找我便是。”
不悔哼道:“什么紫衫龙王。我新近听殷法王说了始末,不过是个波斯总教派来的间谍罢了。
赶明儿本教主就将她,还有范遥、谢逊一并都开革了去。”
说话间已到了密道出口处,兄妹三人相拥作别。
不悔抱拳道:“欲叫这魔教幽而复明,少不了往中土与各位打交道,还要赖哥哥姐姐为我撑腰,咱们江湖再会!”
铁意道:“通力协作,驱除北虏。”
俱是江湖儿女,洒脱随性,几句便就话别。
铁意与周芷若回到山下时,崆峒、武当两派弟子正在拾掇拔营。
两位沧桑的剑客已在崆峒派这里等得肩上落雪,正是武当殷梨亭,与相陪的张松溪。
见铁意兄妹现身,殷梨亭抱剑上前执礼:“铁掌派,不知......?”
铁意还礼,郑重道:“殷六侠,问清楚了。石阿曼已然生产,令爱如今已有六七月大了。”
殷梨亭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冷颤,将肩头薄雪抖落下去。
铁意续道:“依不悔的意思,石阿曼所作所为,虽男女对调,实与杨逍无异。
该如何惩治她,先看殷六侠的心意。”
殷梨亭两眼闪动,竟分外纠结:“我...我亦不晓得该...”
铁意便道:“若是殷六侠愿意要这个孩子,不若去母留女......?”
“不!”
殷梨亭断然拒绝,几乎是跳着脚退后了两步。
“我不要,不要!”
张松溪立即上前摁住他肩膀:“六师弟,定神!”
铁意见状,不禁与芷若对视一眼。
这殷梨亭,看样子真是创伤甚重,深至心髓。
“既然如此...”铁意道,“那便任由明教教主发落吧,殷六侠也莫再挂怀了,只图早日忘了此事。”
殷梨亭连点头道:“好,好...多谢。”
送走这两位,看弟子们收拾停当还有一会儿,铁意便来到一架马车跟前。
走得近了,便能听见马车里莫声谷喋喋不休的念经声。
岑明心带了八名弟子剑不离手地守在周围,见着铁意,立来行礼。
铁意挥手叫他们下去歇息,复高声道:“张无忌,下来活动活动吧。”
只听哗啦啦锁链声响,莫声谷便扯着捆缚结实的张无忌钻出马车。
三人眼神相对,铁意甩袖子抛去一把钥匙,丢在莫声谷手心。
“七哥,还在劝他回心转意?”
莫声谷闻言慨叹一声,也不答话,只管将张无忌身上锁链解了开来。
张无忌一朝手脚脱困,抱拳道:“已有崆峒派的师兄先来跟在下打过招呼,可在下还是多问一句——铁大侠,果真吗?”
“真的不能再真!”铁意道。
“接的下我一百招,你自然天高海阔。”
“好!”张无忌答应一句,迈步提掌,摆出了个搬拦捶的架势。
“请铁大侠赐教!”
铁意顿时露出畅快的笑容来。如今世上,这般境界的人物,可是相当难寻呐。
......
一时三刻之后队伍拔营,铁意躺在宽敞的马车里哼着小曲儿,观赏窗外昆仑雪景,惬意非常。
鼻青脸肿的张无忌,正在车厢对角处正襟危坐。
没办法,似张无忌这般一个贯通阴阳之境的大高手,什么点穴、铁锁等控制手段,都不是十分的保险。
若要省事儿,非得加害其肢体不可,可铁意如何舍得这一口好沙包?
没奈何,他便也只能舍了好妹妹们,亲自来盯着张无忌。
“张公子,你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作甚?”
张无忌闷声道:“铁掌派,在下能感觉到。
论内力修为,咱们相差弗远,您纵然高明些许,可也绝没到张无忌难以企及的地步。
论武功招式,太师父的太极拳剑更绝不会弱于崆峒神功。
乾坤大挪移,咱们更是相互知根知底......
可真动起手来,在下如何这般不是对手?”
前几日张无忌强拦铁意时,铁意已然连战一日一夜,数历生死,精疲力竭。
彼时铁意尚且能战而胜之,更遑论如今神完气足,性命圆满的时候?
“你是得多想想。”铁意道。
“否则的话,一点儿进步都没有,明日说不定便挨不过八十招。”
他收回目光,望了过去:“一来嘛,张公子你实在算不得身经百战,经验匮乏。
欺负欺负内力不如你的人便罢了,对上旗鼓相当的人物,便是挨打的多些。”
“这二来嘛,你有根骨、有心性,但武艺练到如今的境界,浑身上下还是没有半点儿自己的玩意儿,自然便差着口气。”
“太极拳剑自然是绝世神功,却是张真人的领悟,你又吃透了多少?”
张无忌揉着头脸,久久不语,他那纯阳功护体之能不凡,些许淤血青紫,这就快尽数消退了。
“铁大侠,你这般毫不遮掩地指点我,不怕我过上几日,真能抗你一百拳吗?”
“哈哈哈......”
铁意连声大笑,说道:“你若真能做到,铁某才是求之不得!”
笑声远远传出,前方一颗小脑袋探出马车外回望了望。
殷离放下窗帘,回头奇道:“小师姐,你听到了没?掌派大师哥发癔症了,跟我那表哥聊得这么开怀?”
周芷若正给倚天剑擦着油,闻言莞尔道:
“有什么好奇怪,他什么性格你不清楚吗?你若也能步入阴阳相通的境界,他自然也要整日与你聊个开怀的。”
此一行风平浪静,再没遇上什么波折,只是冬日里西域实在寒冷,拖人脚步,用时一月多才复还阳关,倒比去的时候更迁延些。
崆峒弟子在荒无人烟之地跋涉许久,心头早就难耐,如今回归中土,见人声鼎沸,分外热闹,顿时欢欣不已。
只不过,大伙儿很快便发觉,这江湖的气氛似乎比数月之前颇有些不同。
崆峒旗号所至之处,见者竟大多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模样。
铁意听说后,随意笑了笑:“少林、华山等诸派先一步回返,他们能传些什么好话?不必多管。”
他心挂江南局势,催促之下并不多留,从速东归。
至陕西地界,铁意打算先回崆峒山山门一趟,武当派则也是急赶着回家,便就此做了分别。
莫声谷执意要出张无忌的伙食费,铁意推辞不过,象征性地收下。
于开春之际,崆峒掌派人回到了祖庭崆峒山飞虹殿上,再度于祖师驾前,请出了门派传承重宝。
那从未有人解开过的,金书玉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