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
窦文焕和孙大学士站在殿前,几位皇嗣则是围在大宁皇帝身边。
皇嗣们大闹翰林院,这件事情,不是禁卫或者其他衙门能够处理得了的,云战干脆将所有人都带到了御书房。
皇嗣们围着大宁皇帝,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父皇,他们欺负我们!”
“他们不让先生给我们讲故事!”
“我们已经很努力地读书了,父皇,您就让先生给我们讲故事吧!”
……
大宁皇帝先是伸出手,制止了皇嗣们继续吵闹,随后看向下方的窦文焕和孙宴,又扫了一眼其余的阁臣,这才缓缓开口。
“今日东宫学舍授课争议,想必各位爱卿都已经知道了始末,其核心争议,便在于东宫授课是固守旧制,还是因材施教,灵活治学,诸位内阁重臣,可直言己见。”
作为皇帝,为免落得一个独断专行的评价,他很少会直接下某项命令,而是会通过内阁商议决定。
话音落下,殿内短暂安静。
事情的起因,他们已经清楚,陈长安作为翰林修撰,被委任东宫授课的重任。
他在课上通过给皇嗣们讲神魔故事,来督促皇嗣们读书,虽然颇有成效,却也引发了翰林院内部的争议。
很快,户部尚书赵秉率先出列,拱了拱手,说道:“启禀陛下,学舍规制传承百年,自有章法,圣贤经学,礼法纲常,是育人固本之道,因此才被选入皇嗣们的授课教材。”
“市井话本荒诞不经,难登大雅,绝非皇嗣该学之物。臣以为应当严守旧制,约束授课规矩,杜绝旁门杂学,方能端正宗室学风,稳固朝堂礼制。陈长安擅改授课内容,虽初心可量,却终究违制,应当约束惩戒,以正学风。”
窦文焕是太傅一党的人,赵秉自然要为他说话。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侧的吏部尚书周正明立刻跨步出列,开口道:“赵大人此言差矣……”
“立下学舍规矩的初心,在于育人成才,而非束缚治学,此前数位翰林院大儒固守旧制,刻板授课,导致诸位皇嗣厌学逃学,课业荒废,东宫学风废弛已久……”
“陈修撰因材施教,变通治学,以趣味故事吸引,短短数日,便让诸位皇嗣静心勤学,主动完成课业,成效斐然。”
“授课的目的是育人,拘泥旧制,不知变通,空守规矩却无实效,何益于国,何益于宗室?难道赵大人觉得过程比结果更重要吗?”
内阁阁臣,各有派系。
周正明的吏部尚书之位,是陛下一力提拔上来的,本身无党无派,时常在内阁议事时,提出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见解。
其余几位内阁阁臣,也陆续开口。
“祖宗规制不可废,治学正统不可偏!”
“空有规矩,没有成效,便是守规旧制,育人不成,守规何用?”
“无规矩不成方圆,一旦放任杂学入校,他日学风崩坏,人心浮躁,后患无穷!”
……
阁臣们各执一词,有支持窦文浩与赵秉的,也有支持周正明的。
另有几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表意见。
双方你来我往,僵持不下,辩论愈演愈烈。
良久,大宁皇帝轻轻抬手,制止了群臣的争执,然后淡淡开口道:“如今我大宁文道没落,被燕国蛮夷数次欺上门来,培养下一代,当以实效为先。”
他话音一转,又道:“不过,适合皇嗣们的办法,未必适合所有人,不妨趁此机会,进行一场比试,谁的方法更有效,比一比就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窦文焕身上,问道:“窦爱卿,你认为圣贤正统,礼法旧制,唯有死守圣贤之言,摒弃杂谈,方能培育下一代,端正学风是吗?”
窦文焕抱拳道:“回陛下,正是,百年学制自有道理,正统经学方是育人正道,变通杂学,终究旁门,难成大器。”
大宁皇帝又看向周正明,问道:“周爱卿,你主张因材施教,灵活授课,以趣引学,不拘一格,是吗?”
周正明也抱了抱拳,不卑不亢道:“陛下,规矩为育人而立,非为困人而存,孩童心性好动,厌静喜动,喜趣厌枯,循其心性,引其向学,方能让学子主动勤学,日日精进,臣不求破格乱制,只求学以致用,学有所进。”
大宁皇帝微微点头,当即道:“既然你们各有各的道理,朕今日也不偏听独断。”
他看向窦文焕,说道:“窦爱卿,朕会从王公大臣的子弟中,选出十位学生,你可以自己选一位先生,用你的旧制礼法,正统经学,严格约束授课,摒弃所有课外杂谈趣味教学,全程依照旧制。”
而后,他又望向周正明,说道:“周爱卿,朕同样会从王公大臣的子弟中选出十人给你,你也可以选一位先生,用你坚持的方法灵活授课,自行调整授课方式……”
“你们都教《承天要典》,一个月后,朕亲自出题,考一考他们,谁的学生成绩更好,谁的法子便是对的,自此之后,东宫学舍便永久沿用胜出之法,落败一方,不得再插入东宫授课规制,不得再对此事妄议半句……”
他目光扫过群臣,问道:“朕说的话,有人反对吗?”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陛下的这一番处置,公允至极,没有偏袒任何人,而是用事实说话,谁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窦文焕当即抱拳道:“臣遵旨,一月之内,臣定以正统学制,匡正东宫学风。”
他是正统读书人,根本看不上陈长安的邪门歪道。
他就不信,在授课上,他会输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周正明平静行礼,从容道:“臣遵旨。”
其余阁臣也纷纷抱拳躬身:“陛下英明!”
大宁皇帝微微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了,朕今日便会挑出人选,以一月为期,此间诸事,诸位共同见证,日后无论胜负皆需坦然接受,不得借机生事,私下刁难,否则,朕定不轻饶!”
“遵旨!”
众人齐齐躬身称是。
等到所有人退出御书房之后,大宁皇帝才缓缓起身,感慨道:“倘若旧制能够培养出真正的人才,大宁又岂会被燕国三番两次地欺上门来,满朝上下,朕又岂会无人可用,希望陈长安能给大宁的教育,注入一汪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