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御书房内。
除太傅外,十位内阁阁臣分列两旁。
陛下虽然没有说这次召见阁臣的原因,但所有人心里都有数,新旧治学之法的比试,虽然才过去了数天,但是胜负已经揭晓。
听说今日,窦文焕负责的东舍,没有一位学生到场。
而那些学生的家长,京中的几位勋贵大臣,这几日,也陆续地上表,希望陛下能够将他们的子嗣,调到陈长安的学舍里。
窦文焕的脸色很难看,他没想到,自己会输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刚才赵睿在值房内告诉他,说要提前认输,他虽然百般不愿意,但却根本拗不过他。
大宁皇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开口道:“赵睿。”
赵睿站在大殿正中,抱拳道:“臣在。”
大宁皇帝放下茶杯,说道:“你刚才说,有话对朕和诸位阁臣说,如今列位阁臣都在,你可以说了。”
赵睿拱手躬身,表情坦荡,开口道:“回陛下,诸位大人,赵睿以前固守旧制,认为严苛苦读,以规矩和惩罚约束威慑学生,才能育人成才,经过这几日的授课,臣意识到,臣的教法压抑天性,僵化死板,只会令学子厌学避学,终究徒劳无功……”
户部尚书赵秉闻言,眉头蹙起,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但却并未说什么。
赵睿面向大宁皇帝,继续开口:“陈修撰寓教于乐,因材施教,顺应孩童之心,无需惩戒施压,便能令性格顽劣的学生主动向学,潜心课业,成效斐然,臣已然醒悟,新式治学之道,远胜陈旧古制,对于陈修撰的治学方法,臣心服口服,故提前认输……”
赵睿这一番诚恳真切、发自肺腑的话说完,内阁阁臣神色各异。
周正明作为新式治学之道的支持者,自然是面露笑容,喜上眉梢。
窦文焕低着头,不发一言。
他宽大的袖袍之下,双拳悄然攥紧,心底满是不甘。
新法旧法,他其实根本不在乎,他只是不想输给周正明,输给陈长安,尤其是后者,来翰林院不到一个月,就让他数次丢尽颜面。
但眼下的事实是,东舍十名学子尽数逃学,学风溃散,西舍那十人,却是主动求知,勤勉自律,对比明显。
就在十天之前,这二十人,还没有这么大的差别。
事实摆在眼前,就连亲自授课的赵睿都主动认输,他纵然满心不甘,也没有理由做任何争辩……
他只能默然地站在原地,无可奈何。
赵秉的目光从赵睿身上移开,赵家对赵睿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在这件事情上扳回一局,也算是立下功绩,日后再提拔他,也是顺理成章……
没想到,这才几天,他就主动认输,这让赵秉的心中极其失望,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其余阁臣,则都保持了沉默。
纵然有人心中还是认可棍棒底下出孝子,玉不琢不成器那一套,可陛下已经用一场公正的试验证明,新法就是大幅的优于旧法……
陛下以理服人,谁这个时候反对,就是胡搅蛮缠,难以服众,陛下只需一句话就能撤了他们内阁的身份,还能让满朝文武信服……
在场的都是深耕官场多年的老狐狸,自然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大宁皇帝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淡淡开口道:“既然赵睿已经认输,这场比试,也无需再继续。”
他站起身,沉声说道:“自今日起,废除东宫陈旧刻板的授课规制,由陈长安全权负责皇嗣课业,统领东宫学社一切治学事宜。”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沉默,无人反对。
大宁皇帝继续道:“此外,由吏部尚书周正明牵头,陈长安协助,全权主持大宁学政改革,破除迂腐陈旧的启蒙旧法,重新编撰启蒙课本,革新授课理念,推行寓教于乐,因材施教的新式学风……”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说道:“任何人不得阻拦教改之举,不得从中作梗,掣肘新法施行,但凡有阻挠革新,固守顽弊,刻意刁难者,朕必严惩不贷!”
众人纷纷抱拳,恭敬道:“臣遵旨!”
这番话,是对他们说的,也是对朝中那些老顽固说的。
倘若没有这场比试,恐怕会有不少人反对新法,但比试结果已出,新法旧法,对比明显,谁再敢站出来反对,就是罔顾事实,迂腐不堪了。
陛下这一次,显然是下定了决心,想要彻底推翻旧的治学制度。
去年燕国数次文道挑衅,若非陈长安,大宁已经失城失人,沦为大陆笑柄。
陛下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极力推动教育革新。
一场僵持半个月,争论不断的新旧学风之争,就此彻底落幕,周正明神色肃然,抱拳道:“臣遵旨,臣定不负陛下重托,为大宁学界,开创新的局面!”
很快,众人陆续退出御书房。
“站住!”
殿前广场之上,赵秉叫住了赵睿。
赵睿停下脚步,随后缓缓转过身,问道:“父亲有何吩咐?”
赵秉沉声道:“我赵家世代研习正统经学,恪守古制,尊崇圣贤,代代以正经治之学立身朝堂,你倒好,当众俯首,认那旁门杂学为正道,置祖宗家学于不顾,置百年学制于无物,你可知罪?”
“百年学制,便是对的吗?”
赵睿看着他,微微摇头,说道:“昔日孩儿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事实在前,旧法之学,苦读枯坐,严苛惩戒,换来的是学生厌学,学风崩坏,空有规矩,毫无实效……”
赵秉怒斥道:“你难道忘了,你的探花之位,不正是旧制严格要求下取得的?”
此言一出,赵睿低下头,陷入沉默。
赵秉冷哼道:“怎么,你说不出话反驳了吗?”
赵睿抬起头,看着自小对他异常严苛的父亲,脑海中不由得响起,他因为背错了一句圣贤之言,在三伏天的烈日下晒到晕厥,因为上课走神,在冬天的雪地里跪到昏倒……
以前,他觉得这没什么。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但此刻,他的心中,只有浓浓的羡慕,如果他晚生十年,如果他能成为陈修撰的学生,别说探花,哪怕是状元之位,他也有信心摘下……
他看着赵睿,低声道:“父亲的眼里,只有这个探花之位,您可曾在乎,孩儿是否开心?”
赵秉嘴唇动了动,一时哑口无言。
赵睿摇了摇头,再次开口:“其实这些年,孩儿过得并不开心……”
说完,他不再看赵秉一眼,径直向翰林院走去。
赵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愣在原地许久,陷入失神……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