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伸手去口袋里掏钱。
掏了半天,掏出来一把零的,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张两毛的票子,摊在柜台上一点一点数。
数完了,是十五块。
她把那十五块往前推了推,说:“五副。”
叶阳说:“十六块。”
老太太说:“上回老李给我抹了两毛。”
叶阳说:“这个价是照着方子上的分量算的,我一分钱没多算,也一分钱不能少。”
老太太说:“你这个小伙子,两毛钱看得这么紧。”
叶阳说:“不是两毛钱的事,是账。”
老太太把手里那堆钱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五块,她说:“上回老李就是这样收的。”
叶阳说:“那这回我要问一下李叔。”
老太太说:“你问,你就问,我在这儿等着。”
两个人在柜台前头站了得有五分钟。
最后老太太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五块的,说:“找四块。”
叶阳翻抽屉找了四块给她,把五副药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往外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叶阳以为她要那四块钱要回来,心里已经做好了迎接骂战的准备。
老太太没要钱,她拐出门口,往街对面走了。
过了几分钟门又开了。
老太太回来了,手里多了个报纸包。
她把报纸包往柜台上一放,说:“街口老孙家的包子,刚出笼的,白菜馅的,你早上没吃东西吧?我看你窗户都没开你就站那儿了。”
说完她拎起地上的网兜,背着手溜溜达达的走了。
叶阳站在柜台后面,愣愣的看着桌子上的那张报纸。
报纸包上冒着白汽。
他伸手碰了一下,烫,把手缩回来,隔了两秒又摸上去,包子里头的油把报纸浸透了,在那层纸上晕开一小块。
李叔从后屋出来的时候,叶阳还在那儿站着。
李叔看见报纸包,笑了一声,说:“孙婶来过了?”
叶阳说了方才的事仔细的说了一遍。
李叔把围裙下摆撩起来擦了擦手,说:“孙婶六十八,一个人住。她家那套房子是她给儿子掏的钱,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一趟。她不缺那两毛钱,她不缺。”
叶阳有些好奇:“那她为什么。”
李叔说:“三年前她胃里长了个东西,去大医院看了,人家让她开刀,她不敢。她跑到这儿,叶大夫给她看了半年多中药,吃了快两年。
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去公园跳,风雨不落。从那时候起,她半个月来抓一次药,每一次都得抹零,每一次都得给我带点什么。”
李叔说:“你要是不收,下回她带得更多。”
叶阳问:“那你让的两毛钱呢。”
李叔把灶上的火关了,说:“那两毛钱不是钱。那是她跟你讲价的一个由头。她要是直接跟你说,小伙子,我给你带了两个包子,你会收吗?”
叶阳没答。
李叔说:“你不会收,所以她得先跟你讲讲价。”
叶阳站在原地。
他在京城见过很大方的人。
一顿饭十七万,主家结账的那个人连手机都没掏,是跟在后面的助理过去签的字,当时桌上没有一个人抬眼。
《杏林纪要》里写谁是正派、谁是旁支。
第二年谁家的药材进不了京城,酒桌上三句话就定了,那些数目他都记得住,谁付的、谁该记着、记在哪一本账上,全都有数。
今天这两个包子,反倒是给叶阳整不会了。
想了半天,叶阳索性不再去想,伸手把报纸展开,包子还烫。
他咬了一口,白菜猪肉,油有点大,皮厚,他从早上六点多起床到现在,一共就吃了一个药膳丸。
叶天从诊室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叶天正往自己嘴里塞包子。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报纸,什么都没问,走到一旁洗手,洗完后轻轻拍了拍叶阳的肩膀开口说:
“孙婶夜里睡不好,下回她来,方子上加一味合欢皮,不要加钱。”
叶阳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她睡不好。”
叶天说:“都不容易。”
叶阳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咽下嘴里的包子。
.......
四点半到,门外停下了两台高档轿车。
头一辆是市外办的车,后面跟着一辆黑的,挂着使馆的牌子。
车停在诊所门口那块空地上,把卖白菜的车挡了半边,搞得卖菜的老哥不得不把车往前推了两米。
先下来的是外办的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西装,鼻尖冻得发红,一下车就往诊所里跑,嘴里喊着叶医生在不在。
后头那辆车里先下来两个外国人。
走在前头那个个子很高,六十岁上下,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背略有点驼。
他穿一件深灰的大衣,领子立着,领口内侧别着一个小小的徽章,手很大,指节粗,站在那儿的时候两脚分开,跟尺子量过似的。
后头那个四十来岁,戴一顶软呢帽,下车的时候把帽子摘了拿在手里。
他有胡子,胡子根里夹着几根白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他一进门就往药柜那边看,好像是在找人一样。
街上的人早就围上来了。
卖菜的、修鞋的、还等着抓药的三个病号,全站在门口往里探。
“又是两个老外?”
“上回那两个上过电视的。”
“可不说呢,那两个现在还天天来呢。”
外办那个年轻人在诊室门口,磕磕巴巴的用普通话说:
“这两位是从斯德哥尔摩来的,昨天晚上刚到,这是魏泽尔先生,这是瓜贡先生,都是王室的成员。”
魏泽尔开口说:“我们两个,是被国王陛下派来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下定决心一般:“来向叶医生学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外办那个年轻人赶紧补了一句,“这事儿昨天半夜才定下来,电话打到诊所结果没人,斯德哥尔摩那边催得急,所以我们今天直接过来了。”
叶阳站在柜台后面,听见“学医”两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了那两个外国人一眼。
魏泽尔个子很高,站得很直,可是膝盖是往里塌的,叶阳认得这种站法,膝盖有老毛病的人才这么站。
围在门口的人堆里,有一个人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