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而且来得很快。
叶天拿起手机一看,新闻推送的内容都是关于沙城出现罕见暴雪,机场,高速公路都关闭了的消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星斗发来的消息中,附带了一张机场大厅里被滞留的人群的照片。
“叶医生,非常抱歉!沙城暴雪导致所有航班都取消了,我现在就困在省城机场。今天应该过不去。”文字中充满了无奈的情绪。
叶天望着窗外仍然下着的大雪,神色十分平静。
一点都不着急。
反而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天意?
也许吧。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打乱了李星斗的行程,但是也给叶天自己留下了一段宝贵的缓冲时间。
开办培训班,传道授业不能着急。
操之过急的话,就有可能变成一场闹剧。
什么样的学生才算是好学生呢?怎样安排课程呢?
怎样把中医的“意会”和现代医学的“言传”结合起来?面对即将来临的质疑和挑战应该怎么做?
这些都需要时间来沉淀,思考。
大雪就像一个强制的休止符一样,使激昂的乐章暂时停了下来,给他思考下一章的时间。
很好。
不利的情况换个角度看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给李星斗回了信息。
“没有事情。听天由命吧。在空闲的时间里,你可以先草拟一份详细的课程大纲。要考虑学员的基础,学习周期,考核标准等因素。等到雪停了之后再详细讨论。”
发完信息之后,叶天就没有再去看手机了。
他静静地站在窗户旁边看外面下雪,好像暴风雪要吞噬掉一切一样。
外界的风雪把城市封锁起来了。
但是内心的变化才刚刚开始。
这场雪把李星斗困在了里面,但是不能够将他即将在医学界掀起的滔天巨浪也困住。
雪下不停。
整个沙城仿佛按下了静音键一样,除了风雪呼啸之外,并无其他声响。
仁心诊所的暖气很足。
叶天正慢慢的擦拭着一个药罐,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诊所的门被撞开。
夹杂着雪花的寒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把桌子上的纸张吹得哗作响。
门口有好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沈清雪。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肩膀上全是雪,俏脸冻得通红,眼里都是焦急和不能掩饰的尴尬。
“叶天……”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
在她的后面有一个高大的白人老人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这家小诊所。
他是《柳叶刀》的评审员,叫格里芬教授。
此时他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对这地方极不满意。
引人注目的便是格里芬身后的两人。
一个中年男子,金发碧眼,气度不凡,虽然衣服被风雪弄得很破烂不堪,但是那种长期居于上位而形成的沉稳之气丝毫没有减少。
他是瑞典王室派出的代表,魏泽尔,在他身边还有个表情很认真的瓜贡。
叶天把药罐放到一边,就看着他们。
“高速公路被封住了。”
沈清雪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有些遗憾的说,“所有出城的道路都已经中断了,我们走不了。”
格里芬用很重的口音用英语抱怨着,沈清雪不得不分心翻译:“格里芬教授说,他们原定今天下午的航班离开,但是现在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叶天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听明白了。
目光落在一旁的魏泽尔身上。
魏泽尔的目光一直盯着叶天,表情冷静。
“叶医生。”
格里芬接着说道,声音低沉的开口,“既然我们暂时不能离开,我希望利用这段时间来更深入地了解你们的医学。
你之前所展示出来的,给我的印象很深刻,但是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尽管他说话很客气,但是意思很明白。
我们被卡住了,但是我们并不是为了来度假的,你有两种选择,一种是继续证明自己,另一种就是让我们认为你是骗子。
叶天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饮水机旁边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热水。
“诊所简陋,各位随意。”
这句很轻浮的话让沈清雪的心里非常沉重。
大佬们堵在你家门口,你这样的反应?她急得想要给叶天使使眼色,但是叶天根本就没有看她。
格里芬拿起纸杯,感觉纸杯很薄,一碰就碎了。
看着诊所里古老的木制药柜,闻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中药味和消毒水味,脸上的不高兴都要溢出来了。
这就是可以徒手复位粉碎性骨折,用“气”来诊断的地方吗?
就是中世纪的巫师工坊。
一时之间,气氛很尴尬,很冷。
这时诊所的后门发出吱呀的声音,门打开了。
“叶医生!叶神医!在不在?”一个很爽快的女性声音传来。
回头一看,一个穿花棉袄,戴红围巾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个大布袋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孙婶,怀里抱着一些用旧衣服包着的东西。
周建斌的妻子叫王秀丽。
她们身上沾着外面的寒气,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是最朴实,最热情的。
“哎呀!下这么大的雪,你肯定一个人没好好吃饭吧!”
王秀丽把布袋放到桌子上,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些东西来,像是在展示一样,“看,这是我们家腌制的腊肉,灌制的香肠。今年天气很好,晒得非常透,味道很香!”
孙婶也将怀里的东西放到另一张椅子上,小心地把包裹着的旧衣服打开之后,一股香甜而热腾腾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刚出炉的烤红薯,婶子想你这时候应该很饿吧,趁热吃吧!”
她们一出现,就变成一股暖流,瞬间笑容了原本有些冰冷的气氛,她们说话声音很大,很直白,充满了市井气息。
王秀丽和孙婶这才发现屋里还有几个外国人,他们愣了一下,笑容收敛了些。
“哟,有客人啊……”
叶天笑着接过了孙婶递过来的烤地瓜,只觉得一股温暖,直接流淌到手心中。
剥去焦黄的外皮后,里面金灿灿的瓜瓤就露出来了。
“没关系,都是自己人。”
他对王秀丽,孙婶说完后,又看着一脸惊愕的格里芬,沈清雪说道,“我的病人也是我的邻居。”
格里芬看着悬挂起来的腊肉,腊肉油光发亮,黑乎乎的香肠,皱起了眉头,这些没有经过严格检疫的食物,简直就是细菌的温床。
魏泽尔与之不同,看到王秀丽,孙婶脸上真诚的感激之情时,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虚伪的笑容,算计的奉承,但是眼前这两个普通的妇人脸上的表情很真挚,使他感到很感动。
一个医生的价值,似乎并不仅仅体现在顶级期刊的文章上。
“谢谢兰姐,谢谢孙婶。”
叶天不理睬客人复杂的表情,咬了一口烤红薯,香甜软糯,暖意从胃里一直上升到胸口,“东西我已经收好了,你们赶紧回去吧,雪太大了,路上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