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十一前夕，仟山风景区盘山路拓宽工程迎来了最关键的收尾阶段，摊铺沥青。
赵明哲把日子定在九月二十五号，既给十一献礼，也给工期留出余地。
为了这一天，他提前三天就开始布置。东海机械那台德国摊铺机提前运上山，十辆自卸车全部整备到位，历山分公司、维修二公司、市政三公司的人员准备就绪，操作手反复试车，连路边的碎石粒都让人扫了个干净。
摊铺那天，秋高气爽，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仟山山道上彩旗招展，工地入口处挂上了横幅，“大干三天，向国庆献礼！”
周秉林带着城建局的班子成员来了，钟大年、孙光荣、潘西臣、丁学文都到了，蒋方全也也带了风景区的领导班子，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七点整，第一车沥青料翻滚着热浪，从自卸车的后车厢倾入摊铺机。摊铺机平稳起步，熨平板下吐出厚薄均匀的沥青层，像一条黑色的绸布缓缓铺展在山道上。十辆自卸车在盘山路上排成长龙，一辆卸完，下一辆接着补上，来回穿梭，配合得严丝合缝。三台压路机紧随其后，巨大的钢轮碾过松软的沥青，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所过之处，路面变得平整如镜。
那些没见过军分区工程的人，嘴巴全都张成了大大的O。有个局里的科长喃喃道：“这哪是干活，这是打仗。”还有几个年轻干部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说从没见过这么壮观的施工场面，今天算是彻底理解机械化作业的真正含义了。
周秉林站在观景平台上，负手而立，目光追着那台摊铺机看了很久。
钟大年在一旁咧嘴笑，低声对潘西臣说：“这才叫国庆献礼工程，光看着就过瘾。以前咱们铺油渣，几十个人干半个月。现在三天拿下。赵明哲这小子，给咱维修公司长脸了，我看孙大炮以后还敢不敢在老子面前充老大。”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孙光荣听到。
孙光荣难得的没还嘴，只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在鼻下闻了闻，又塞了回去。
他早就习惯了赵明哲带给他的惊喜，但今天这场面，还是让他心里翻腾了好一阵子。
妈蛋！钟大傻子，你美什么？明哲是我培养出来的，让你捡个现成的。早知道他这么能干，老子说什么也要把他留在市政公司。
三天，仅仅三天，盘山公路全线摊铺结束。黑色路面从山脚一路蜿蜒到山顶，像一条新织的绸带，把满山红叶映衬得格外夺目。
工程结束那天，蒋方全把赵明哲叫到一边，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明哲，这路铺得好。过几天我找你。有件事，我琢磨着，得让你来干。”
赵明哲问什么事，蒋方全却不深说，只留了句“等信儿。”
当天下午，周秉林在工地现场开了一个小型的总结会。他站在摊铺机旁，对着围拢过来的干部和工人，声音洪亮地讲了一番话。
“同志们，今天你们看到的是革安市第一条完全由机械设备摊铺完成的沥青路。三天，仅仅三天就完工了，这就是科技的力量，这就是改革的方向！维修公司历山分公司的同志们，敢于打破旧框框，大胆采用新工艺、新设备，走在了全局前列。我号召全系统向他们学习，学什么？就是要学这种敢于创新、重视科技的劲头！谁墨守成规，谁就会被淘汰。谁抓住科技，谁就抓住未来！”
掌声在山谷里响起，惊飞了林中的鸟雀。潘西臣站在队伍里，心潮澎湃。这是他第一次得到领导高度表扬。他想起了自己在这行里熬的那些年，想起那些靠人海战术拼出来的老路。如今，他真的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散会后，周秉林要回局里，走之前把赵明哲拉到一边：“明哲，你这一仗打得漂亮。下个月，局里有个会，你要来。到时候你上台讲讲机械化施工的事。”
赵明哲应下了。
领导们都走了，他望着如黑色长龙蜿蜒而上的宽阔大路，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路和这条路一样，都越走越宽了。
******
九月三十一日，中秋节。革安的天气难得地好，碧空如洗，到了傍晚，晚风一吹，满城丁香花花飘香。
赵明哲和沈佳宁下午就回了家。刘桂香准备了两盒月饼，有五仁的，有枣泥的，赵明哲又搬出一箱南果梨、一兜子巨峰葡萄。
四点多，赵德贵换上了那件藏蓝色中山装，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抿了又抿。
刘桂香在屋里试了三条围巾，最后选了沈佳宁送的那条，问丈夫好不好看。
今天他们要去杜母家做客，早就说好的了，今天上午老太太再次打电话确认，说让他们一家子都去她那过中秋，人多热闹。
五点半，赵明哲开着那辆蓝鸟，载着父母和沈佳宁，出城去了旧堡。车窗外，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泛了金黄，东北平原宽广的土地一眼望不到边。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刘桂香把头探到窗边，羡慕的说这地方真敞亮，比城里强多了。
到了杜长海老宅，杜长海夫妇和老太太早就站在院门口等着了。老太太穿了一件对襟的素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车来了，紧走两步迎上来，一把攥住刘桂香的手，“大妹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进屋快进屋！你说你们，来就来了，带这么些东西干啥！”
刘桂香笑得眼睛弯弯，“大姐，早该来看您的。明哲这孩子说你爱吃我做的菜，我听了心里这个高兴啊！今儿我们老两口来看看老姐姐。”两个老太太手拉着手往院里走，沈佳宁提着礼物跟在后面，赵德贵和杜长海彼此谦让着进了门。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已经摆好了一张圆桌，桌上堆着月饼、水果、花生、瓜子，旁边支着一只红泥小炉，上面坐着一壶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茶。
杜长海和他妻子热情的招呼大家坐下。老太太拉着刘桂香坐到自己身边，一个劲儿地给她剥花生。两个母亲聊孩子，杜长海和赵明哲聊起了市里的新闻，院子里欢声笑语不断。
“赵师傅，你们家明哲，我是一百个喜欢。又能干，又孝顺，心还细。你们是怎么教育出来的？”老太太剥着花生，笑呵呵地问。
赵德贵不善言辞，搓了搓手，只憋出一句，“他就是能吃苦，随他爷爷。”
刘桂香在旁边补充，“小时候家里穷，他比谁都懂事，小时候调皮，爱打架，后来当了三年兵，回来更知道好歹了。大老姐姐不瞒您说，要不是这孩子在，我们家这辈子也住不上新房子。”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好日子在后面呢，我看你这儿媳妇又漂亮，又懂事，你们就等着享福吧！”
一旁的沈佳宁羞红了脸。
酒菜上桌，月色也上来了。一轮圆月挂在天上，银光洒满院子，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杜长海端起酒杯，冲赵德贵说：“赵叔，我敬您一杯。今儿个中秋，两家人凑一块儿是缘分。”
赵德贵站起来，双手捧着酒盅，跟杜长海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刘桂香和老太太以茶代酒，也碰了碰杯子。
酒过三巡，杜长海和赵明哲走到院墙边上。月光把老宅的新瓦照得发亮，几株石榴树叶子沙沙作响。杜长海抽出一根烟，赵明哲掏出火机给他点上。杜长海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看着墙外无边的夜色，“明哲，你那个仟山工程，我知道了。半个革安都轰动了，好家伙，机械设备往山上一摆，三天就把柏油路给铺了。这在革安，是头一份。”
赵明哲刚要谦虚两句，杜长海摆摆手，接着往下说，“十一之后，我安排工会系统的报纸给你做个专访。就写你带着工人们搞机械化施工的事。稿子那边我会让人先拟个大纲，回头你配合一下。采访的时候，该露脸就露脸。我琢磨着，这专访一登，你在系统里，分量会不一样。”
他看了看赵明哲，“上了报纸，对你将来有好处，你心里有个数。”
赵明哲心中滚烫，“杜主席，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配合好。我就怕干那点活，上不了台面。”
杜长海笑了一声，“不用太谦虚，回去准备准备，十一后就安排。”
他拍拍赵明哲的肩膀，转身回桌边去了。赵明哲站在原地，抬头看那轮圆月，心里清楚，这顿中秋家宴，不光是和杜长海吃顿团圆饭这么简单，更是他仕途上又一道隐形的台阶。
沈佳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递来一块月饼，小声说：“没喝多吧？”赵明哲接过月饼，掰下一半递给她，沈佳宁笑着倚进他怀里，两个人就着满院银光，分着吃掉了那块月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