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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大年一上来就把调子定下来了，别人还能有什么意见？
在座的都是正科级以上干部，知道一把手的话说出来了就不容反驳，所以大家一致同意。
举手表决之后，杨薇脸上带着笑，轻轻放下手里的笔记本，“钟总，各位领导，我插一句，我这儿还有一个好消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钟大年身上，“刚刚接到局里的通知，历山分公司获得市先进集体荣誉称号。赵明哲同志同时获得市劳动模范和辽省五四青年奖章荣誉，丁学文同志获得市先进生产者荣誉，正式文件已经下了，表彰大会定在四月末。”
会议室里再次炸开了锅。这一次，比听到一千五百万时还要热闹。
“市劳模？省五四奖章？明哲这是双喜临门啊！”孙成文拍着大腿，比自己得奖还高兴。
“五四青年奖章，全省才几个？咱们城建系统，怕是头一回吧？”副总经理刘占奎眼睛都直了。
“人家小赵和学文确实做到了，尤其是小赵，去年连拿了两个大外包活，让维修公司的产值一下子蹿了一大截，这个奖，就该他两拿。”
“学文也不得了啊！先进生产者，这小子有福气，跟着小赵吃的满嘴流油，哈哈！”
钟大年腾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好！好！太好了！明哲这小子，给我长脸，给维修公司长脸，给革安城建系统长脸！学文也不错，老周，奖金方案里再加上一条，历山分公司今年评优，要优先考虑。杨书记，表彰大会的事，你多费心，让明哲和学文提前回来做准备。”
杨薇点头，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钟总放心，材料我已经在准备了。赵经理和丁经理的先进事迹，我会一条不落地报上去。”
散了会，杨薇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赵明哲得奖，她比谁都高兴。可这高兴里，又掺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楚。这感觉就像是为女儿做嫁衣，结果都便宜了沈佳宁。
杨薇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早就写好的材料，那是她为赵明哲整理的申报补充说明。她的手指在“赵明哲”三个字上轻轻抚过，像在抚摸一个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名字。
窗外，四月的阳光正好。她合上抽屉，拿起电话，拨通了赵明哲的传呼。等了几分钟，电话回了过来。
“明哲，恭喜你……”杨薇将获奖的事告诉了他，“市级劳模和省级五四青年奖章的荣誉只是第一步，你在工地好好干，这些事我会帮你考虑的，对了，你和市总的杜主席认识？我听说他在评选时帮你说了话。”
赵明哲愣了足有几秒钟，这两个荣誉压的他有点失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杨书记，这都是你的功劳啊！评先进的事，没有你，我连门都摸不着。”
“别谢我！评先，材料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你做出的事迹是实打实的。”杨薇握着听筒，语气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市劳模，省五四奖章。通知已经下了。表彰大会四月末召开，你现在就得回来了。”
“好。我明天就回革安。”
“还有，”杨薇顿了顿，“我说过很多次了，别叫我杨书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赵明哲说：“杨薇，谢谢你了。”
杨薇“嗯”了一声，轻轻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眼睛有些发酸。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这已经足够了。她替他做的事，都做成了。至于其他的，那是命，争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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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哲和丁学文把工地的事交代给董华和二公司副经理老方，第二天一早便搭上了安东开往革安的火车。绿皮车晃得厉害，到革安时已经过了中午，两人都饥肠辘辘。
赵明哲说：“丁哥，别在外头对付了，去我妈店里吃一口，离这不远。”
丁学文说：“那敢情好，去年就听钱钢说婶子做的菜好吃，一直没机会去。”
赵明哲笑：“那你今天就放开吃，管够。”
两人打了辆三轮车到了八卦市场东门。
正是饭口，桂香快餐店里人挤得跟下饺子似的。孙丽在收银台后头忙得转圈，听见门响，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尖着嗓子喊：“妈！妈！你看谁回来了！大哲回来了！”
刘桂香从后厨探出半张脸，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炒勺，看见儿子站在门口，眼圈当时就红了，边擦手边往外跑：“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吃饭没？”
“没呢，这不带来我丁哥一块儿吃来了。”
“快坐快坐，哎呀，这也没地方了，去后厨吧！我这就给你俩炒几个好菜。”刘桂香笑着去炒菜了。
赵明哲拉着丁学文进了后厨，找了地方坐下。
刘桂香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上来四个菜。溜肉段、红烧带鱼、大白菜五花肉、地三鲜，外加两大碗白花花的大米饭。
丁学文也不客气，甩开腮帮子就吃，一边吃一边冲刘桂香竖大拇指：“婶子，您这手艺，开快餐店屈才了，该去革安饭店当大厨。”
刘桂香乐得合不拢嘴。
赵明哲看了一眼座无虚席的场面，临出门时对嫂子孙丽说了一句，“大嫂，店里的面积有限，你可以考虑一下刺激外卖。”
孙丽愣了，“怎么刺激？”
“只要顾客不在店里吃，你每份便宜个一块两块的……”赵明哲说完就走了。
孙丽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大哲，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大嫂服你了。”
饭后，赵明哲去健身理发店理了发，刮了胡子，又去健身浴池洗了澡。
这阵子在白山沟工地，造的不像样，他得收拾的立立整整参加大会。回到家，他找了一套崭新的深蓝色工作服，左胸印着“革安维修”四个白字。这是他准备在表彰大会那天穿的。
四月二十八日，革安胜利会堂，市劳动模范表彰大会如期召开。
赵明哲和丁学文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佩戴大红花，坐在受表彰席里，挺着胸膛，坐得笔直。在他们身边坐着来自各行各业的先进代表，警察、医生、工人、老师……
现在还是一个崇尚荣誉的年代。
市长亲自给赵明哲颁发奖章，绸布包着的小匣子递到他手里。
台下掌声雷动。赵明哲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人群。台下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各单位的领导和受表彰的先进。他看见周秉林坐在前排，正朝他点头，也看到钟大年在底下咧着嘴，冲他竖大拇指。
赵明哲朝台下鞠了一躬，把奖章匣子攥得紧紧的。重生两年，没想到拿了一个市级劳模称号，但这是一个开始。
低下头的瞬间，赵明哲想了很多。
会场外，杨薇和沈佳宁都来了。
杨薇穿了件得体的浅灰色小西服，站在会堂门口的台阶下，不时往大门方向张望。这种级别的表彰大会，只有各单位主要领导才有资格参加，即便她是赵明哲材料的撰写人，也只能在外面等着。
沈佳宁到得比她晚些，一眼就看见了杨薇。两个女人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谁也没有主动说话。
沈佳宁看见杨薇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知道赵明哲这回能评上市劳模，杨薇出了大力。材料是她写的，流程是她盯的，连那些自己根本弄不明白的单位大门，也是杨薇帮着一家家敲开的。于情于理，她该谢谢杨薇。可这个“谢”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这个女人帮赵明哲越多，她就越紧张，毕竟他们做过恋人，杨薇又那么漂亮。这让一向自信的沈佳宁也忐忑不安。
沈佳宁捏了捏包带，把目光别开。杨薇倒是朝她点了点头，也没多话。
两个女人就这么在五月的风里站着，像两棵树，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两年河东，两年河西……
大门终于开了，赵明哲和丁学文随着人群走出来。他还没下台阶，沈佳宁已经扬起脸，脆生生喊了一声“明哲！”
几乎同时，杨薇也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仅仅是一步，她就停下了。杨薇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沈佳宁快步迎上去，看着赵明哲冲沈佳宁笑，看着沈佳宁亲手为他点烟。
杨薇忽然就笑了。那笑很轻，轻得像一粒杨絮，刚落下，就被风吹走了。
沈佳宁挽着赵明哲往下走时，看见杨薇还站在台阶下面，她把赵明哲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杨书记也来了，你要不要过去说句话？”
赵明哲“嗯”了一声，说：“是该好好谢谢的，没有杨书记帮我写材料，也拿不到这个劳模。”
这次沈佳宁没再说什么，她挽着赵明哲主动走了过去，有点像炫耀，又有点像示威。
走在一边的丁学文哪知道这三个人的故事，他抢先一步，热情的邀请，“杨书记，感谢你帮我弄材料，今天我做东，杨书记一定要赏光啊！”
杨薇的脸有些白，她勉强笑了一下，“丁经理，太客气了，这都是我的本职工作，吃饭我就不去了，心意我领了。”
赵明哲的胳膊被沈佳宁死死抱住，就像一根锁链。他看出了杨薇的无力和痛苦，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杨书记，要不中午在附近对付一口……”赵明哲听见自己的声音又沙又哑。
“真的不了，我家离这儿不远，赵经理，你赶紧准备一下，过两天就要去省里参加青年表彰大会了。”杨薇转身走了。她实在没办法再保持风度站在这里。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沈佳宁就是在气她呢？
沈佳宁本来看到杨薇那白的吓人的脸有些内疚，但是当听说过两天去省里这几个字眼时，眼珠滴溜溜的转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