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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哲放下碗，起身往外走。
驻地对面的那条小溪，离院子差不多有二三百米。
赵明哲沿着碎石路走过去，远远就看见杨薇一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他走近了，听见她在哭。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被溪水的声音搅得时有时无，可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地扎进他耳朵里。
“杨薇！”他叫了一声。
杨薇猛地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亮晶晶的，像两道碎了的溪水。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明哲在她旁边蹲下来，想递手帕，摸了摸兜，什么也没摸到。他只好就这么蹲着，静静的等她哭完。
杨薇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像砂纸，“明哲，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你和沈佳宁在一起，心里是什么滋味？我明明比她先认识你，我明明比她更早喜欢你……可我把你弄丢了。我恨我自己，恨我爷爷……”
赵明哲沉默了很久。溪水从他脚边流过去，凉凉的，带着山里的寒意。他终于开口了，“杨薇，时光不能倒流。如果我现在不认识佳宁，我一定会答应和你在一起。可这世上没有如果。佳宁对我一往情深，为了我，她跟她爸妈都闹翻了。我不能对不起她。”
“我知道！”杨薇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看着赵明哲，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她没有出声。她慢慢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赵明哲赶紧伸手去扶她。她却顺势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贴上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疯了似的吻他。她的嘴唇又凉又苦，带着眼泪的咸味和白酒的辛辣。
这一次，杨薇比前两天在沈城宾馆更放得开。杨薇似乎把一切都放下了。此刻，她的全世界就只有赵明哲一个人，她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不开心都融化在这个吻上。
赵明哲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杨薇松开嘴，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哲，你要了我吧！这辈子我虽然不能和你结婚，但我希望我的第一个男人是你。就这一次，往后我什么都不求。”
赵明哲的手抬起来，停在她肩上。夜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两人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的手在发抖。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把她从怀里推开。他退后一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杨薇，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杨薇不是林韵，可以不要名分，稀里糊涂的跟着他。她更不是那些逢场作戏的女人。赵明哲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和她有什么了，就对她造成一辈子的影响。
他是男人，所以更不能那么做。
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
杨薇站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没有再扑上来，只低着头，像一棵被风打弯了的小树。过了好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赵明哲，你真是个混蛋。”
杨薇一声不吭的向宾馆走去，赵明哲默默的跟在后面，直到看见杨薇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赵明哲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的抽完一根烟。
远处，院子里的酒席还没散，工人们的笑声和划拳声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赵明哲用手捂住脸，再打开时，已经换了一副表情，他大步下楼。
工人们看到他，大喊：“赵经理，你跑哪儿去了，是不是躲酒去了？”
“躲个屁，老六，就你那点酒量也敢跟我叫号，来，给我满上。”赵明哲的声音中已经听不出半点异样了。
男人不止一面。
******
一天后，周向明来了，而且不是一个人来的。
一辆中巴和两辆黑色轿车沿着刚铺好的碎石便道驶进白山沟。
提前接到电话的赵明哲和钟大年、杨薇、曹德林早早在风景区门口等候。
车门打开，周向明先下来，回身侧了侧身子，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跨步落地。此人中等偏高的个子，穿一件熨得笔挺的藏蓝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这就是团省委书记朱一鸣。紧随其后的第二辆车里，孟庆远也走了下来，身后跟着安东团市委书记和市政府办的秘书。
赵明哲快步上前，周向明给他介绍，“小赵，这位是团省委朱书记。”
赵明哲双手握住朱一鸣的手，“朱书记好，您能来白山沟，我们整个工地都觉得光荣。”
朱一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你就是赵明哲同志？向明同志在我面前可没少夸你。今天我倒要看看，这个工地有什么不一样？是不是像赵经理一样精神。”
大家都笑了。
孟庆远在旁边接过话：“朱书记，白山沟这个项目，是目前安东市的重点工程，是整个城市旅游开发计划中的第一环。赵经理他们进场不到两个月，干出来的活已经让我们市里几个部门都服气了。”
朱一鸣点头，“好，那就边走边看。”
一行人沿着溪边的栈道往里走。
五月的白山沟，满山新绿，溪水涨了不少，哗哗的水声在山谷里回荡。
赵明哲走在朱一鸣身侧，一边走一边介绍施工进度，哪里是亲水平台，哪里是水榭基座，哪里是将来要修观景亭的位置。
朱一鸣问得很细，从工期到投资，从用工到材料来源，赵明哲一一作答。走到半山腰的施工点时，一台挖掘机正在清挖栈道的基础，长臂起落，铲斗翻飞，操作手是老何带出来的徒弟，动作干净利落。
这个时代挖掘机在东北还是稀罕物。
朱一鸣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周向明说：“向明，你注意到了没有？这个工地和咱们去年看的几个工程完全不一样。人家这才叫现代化施工。”
周向明说：“朱书记，赵经理在仟山就用这套打法了，听说挖掘机是从港岛进口的，一台能抵二百个工人干活。”
朱一鸣点头，目光落在那台挖掘机上，若有所思。
再往上走，是正在施工的水榭。那座半悬在潭面上的水榭，木结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青石柱础上雕着莲瓣纹，老樊正带着几个工匠在安装斗拱。
朱一鸣看了半天，忽然问：“这是谁设计的？”
赵明哲上前一步，“沈城建筑大学的吴教授，专门做古建修复的，故宫修缮队的老工匠也在我们这里。”
朱一鸣说：“你一个做市政工程的，能把古建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这明显是下了心思的。”
孟庆远在旁边补了一句，“朱书记，赵经理还给市里写了一份旅游规划，把安东几个景区的资源串成了一条线，观点既新颖又全面，我们根据这份规划已经做好了未来几年的安排。”
朱一鸣又看了赵明哲一眼，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中午，曹德林在宾馆餐厅里摆了桌。朱一鸣坐主位，周向明和孟庆远分坐两侧，赵明哲、钟大年、杨薇作陪。菜是农家菜，炖鸡、烧鱼、山野菜，主食是大锅贴饼子，鱼是沟里溪水中现捞上来的，鸡是附近农户散养的小笨鸡，主打的就是白山勾的山水特色。
朱一鸣一边吃一边跟孟庆远聊安东的旅游布局，又转头问周向明，“向明，怪不得你一个劲儿要拉着我来白山沟呢！小赵这样的典型让人服气，工作全是实打实的业绩。”
周向明说：“朱书记，现在能干事又肯吃苦的不少，但能干事又有想法、还能把想法落到地上的，就小赵这一个。”
朱一鸣一笑，说了句，“确实不错！”
周向明心领神会，端起茶杯敬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