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薇和许淑华是下午一点到的。杨守成专门给安东城建局打了电话,田广发不敢怠慢,派了辆车,冒雨将她们从火车站送到白山沟。
曹德林安排她们住在丁学文腾出来的那个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许淑华道了谢,把行李放下,又帮女儿把湿了的衣服换下。
杨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瀑布的轰鸣声隐约从山谷里传过来,比上次来时大了许多,沉沉地压在耳边。
她侧耳听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问曹德林:“曹主任,雨下得这么大,瀑布那边能上去吗?”
曹德林面露难色,“杨书记,雨太大了,溪水涨得太快,山路滑,不安全。要不今天先在宾馆歇着,等明天雨小了再上去?”
杨薇没接话,只是继续看着窗外。许淑华走过来,轻声劝道:“小薇,听曹主任的,明天再去也不迟。”
“妈,我来就是为了看雨中的瀑布。他……说过,雨季的瀑布跟平时不一样,水大的时候,整个山谷都在响,像千军万马在咆哮……”杨薇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肯回头的执拗。
许淑华没敢再劝。自从女儿得病之后,她什么事都顺着她,就怕她病情加重,连平时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曹德林没办法,只好去找赵明哲。赵明哲听说杨薇坚持要上山,皱了皱眉,“雨太大了,山路滑得很,万一出点危险怎么办?”沈佳宁在旁边没吭声,但脸色不太好看。
她强忍着,要不是顾忌杨薇是病人,估计已经发作了。
赵明哲也很为难,看了看沈佳宁。
“走吧!我和你一起去看她。”沈佳宁故作大方,挽着赵明哲一起去了杨薇的房间。
杨薇正坐在床边,她看见赵明哲身边的沈佳宁,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我来就是为了看雨季的瀑布,不去的话……”她低下头,“不甘心,我自己去就可以,不用人陪。”
许淑华急了,“那怎么行?雨下的这么大,太危险了。”
赵明哲很无奈,“杨薇,要不等明天雨小一点,我亲自带你上去。”
杨薇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持,“我等不了明天。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你说的那个瀑布。雨中的瀑布,跟平时不一样,对吗?雨小了,就看不到那种千军万马的气势了吧?”
赵明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太了解杨薇了,她这个人看着柔柔弱弱,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比谁都犟。他叹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沈佳宁。沈佳宁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但她没有开口阻拦,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
“行,我带你去。”赵明哲说,“穿好雨衣和雨鞋,路滑,一定要小心。”
沈佳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回自己房间拿了两把伞,一把留给自己,一把递给赵明哲。赵明哲接过伞,又去找了三件雨衣。三个人换了雨靴,出了宾馆,沿着溪边的碎石路往山上走。
雨势比更大了,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
溪水已经漫过了平时的河岸,浑浊的水流裹着枯枝和碎石,轰轰地往下冲,整条山谷里都是水声,连说话都听不太清。
赵明哲走在最前面,沈佳宁紧跟在旁边,杨薇走在稍后一点。三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雨声、溪水流动声以及山谷深处的瀑布轰鸣声在耳边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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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韵从宾馆出来的时候,雨势正猛。她穿了一件淡蓝色外套,这是赵明哲送她的,她平时最喜欢,都舍不得穿。今天不一样,因为是她最后一次穿。她想别人发现她尸体时,依然是最美的样子。
她撑着那把旧伞,伞面上有一道裂缝,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顺着伞骨往下淌。
林韵根本没在意。都要死了,还在乎衣服湿不湿吗?
她的心思全在口袋里那把折叠水果刀上。刀是她在镇上买的,刀刃不长,但很锋利。她把刀装进口袋时,手是稳的。
林韵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排练着,走到工具棚,趁范威不备,一刀扎进他脖子里,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杀。
她查过了,脖子上的大血管,一刀下去,用不了一分钟人就没救了。她没杀过人,可她看过电影,知道那个位置是致命的。
林韵沿着溪边的岔路往山上走。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跟吴教授和同学们去水榭时走的都是这条。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溪水是浑的,裹着枯枝和碎石,翻涌着往山下冲,水声轰轰的,把雨声都盖了过去。平时温顺的小溪,此刻像一条被激怒的黄龙,水位涨了足足有一米多,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头,把那些石头都淹没了。山路边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脚踩上去就是一个深坑。她的裤脚很快就湿透了,雨靴里灌进了水,走一步就咕叽一声,很难受。
她顾不上这些。
林韵走得很快,可每一步都稳。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如果回头看一眼宾馆的方向,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她想起赵明哲在老林子里抱着她说“委屈你了”的样子,想起他给她学费时说的那句“你只管把书念好”,想起那一个个让她欲仙欲死的夜晚。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在她脑子里闪过,每一个都让她握刀的决心更坚定一点。
她告诉自己,林韵,你没有退路。范威不死,赵明哲的前途就没了。
他是干部,有未婚妻,有大好的前途,更重要的,他是自己最爱的人,要是被范威举报了,什么就都没了。
林韵,你这条命是明哲救回来的,还给他,天经地义。
林韵拐上那条通往工具棚的小岔路时,雨水已经把路面冲成了一条小溪。她的伞被风吹翻了两回,她索性把伞收了,任雨水浇在头上。她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她还是看清了前面那个棚子的轮廓。范威已经站在棚子门口了,雨衣帽子翻在脑后,整个人像一只淋透了毛的野狗。他看见林韵走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让人恶心。
“你可算来了。”范威几步迎上来,伸手就要拽她的胳膊。
他约的是两点,可是一点钟他就迫不及待从宾馆出来了。这段时间,是范威人生中最度日如年的一个小时。他脑海里已经一遍遍演练出林韵来时他该怎么做?把她扑倒,先尝一下她的唇,那是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玫瑰花瓣柔软的美好,然后……
他的鼻血都要流出来了。
林韵憎恶的侧了侧身,从他手边绕过去,走到棚子门口,把伞靠在墙边。她往棚子后面看了一眼,那道陡坡还在,可坡下的溪水比她在宾馆时看到的又涨了不少。浑黄的急流翻滚着往下冲,卷起一层层白沫,轰轰的声响震得脚下的木板都在微微颤动。
林韵盯着那道陡坡看了好几秒,心里那个排练了无数遍的一刀致命计划忽然动摇了。
刀就在口袋里,可她看着坡下那翻滚的急流,忽然改变了想法,虽然怎么死都是死。但如果是死于刀伤,事后警察一定会调查,说不定会查出什么影响到自己的名声,但如果是淹死呢?警察和同学一定会认为两人是失足落水,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对明哲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钉子扎进了她脑子里,拔都拔不掉。
这一瞬间,林韵改变了主意。她决定抱住范威一起跳到水里去,就算他会游泳,但只要死死箍住他,他就翻不了身。两个人在水里往下冲,估计是活不了的。
林韵转过身,冲范威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轻又软,以前,这笑容她只给过赵明哲。
明哲每次看到她这么笑,都会控制不住,像狼一样扑过来,将她幸福的撕碎。
所以,她知道自己笑的威力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