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要多想!”
将军察觉到了巴图的不对劲。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人了,这明显是信仰崩塌,信心崩溃的模样。
“可是将军……”
巴图面色煞白。
不等他说完,那将军打断道:“关于此战,战前大将军曾反对过,可大皇子一意孤行。
也就是说,此战输给赵慎行的是大皇子,并非大将军!只要大将军还在,咱们草原勇士的希望便在!”
“对,大将军……”
巴图喃喃自语,茫然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那可是曾与赵家老国公,交手六次,三胜三负,打平的博尔赤啊。
只要博尔赤还在,北鞑便还有希望。
“传令。”
北鞑将军猛然起身,语气中难掩不甘,“鸣金收兵!”
……
雁回关城下。
攻城的北鞑兵卒们士气低迷。
这几日,他们见过太多人被活活烧死,此时眼神中皆难掩畏惧。
可没有军令,他们不敢退。
毕竟他们的身后不远处站着千余人。
此为北鞑监军兵卒,但凡攻城者敢退一步,不等燕云军将他们杀掉,他们身后的自己人便会用弓箭射穿他们的身体。
“铛,铛,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鸣金声,自军阵后方传来。
铜锣声如暮钟敲响,一声接着一声。
“呜……”
随后,代表撤退的低沉号角声随之响起,传遍了整个战场。
北鞑士卒纷纷愣住。
此时的他们,非但没有因为撤兵而气馁,反而皆如释重负。
“鸣金了,快撤!”
北鞑兵卒们开始前仆后继地撤退。
云梯不要了,攻城车也不要了,甚至就连尸体都来不及带走。
他们丢盔弃甲,狼狈撤去。
城墙之上。
赵慎行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几日北鞑之所以不计后果的猛攻,是觉得北境已无粮草,想要速战速决,拿下北境。
可如今撤退,他们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中计。
“将军。”
校尉走来,望着城下,轻声道:“若是再来这么几次的话,北鞑必会元气大伤。”
“哪有这么简单。”
赵慎行缓缓摘下面甲。
北鞑又不是傻子,这种借奸细之手的战术只能用一次。
待到第二次,便不灵了。
校尉看着丢盔弃甲的鞑子们,轻声道:“将军,出城追击吗?”
“穷寇莫追。”
赵慎行摇头。
别看鞑子撤退,可他们依旧有近四万的兵力。
而出城作战和守城不同。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若是把鞑子们逼急了,他们常年吃肉的单兵战斗力可不是虚的。
临死反扑下,是会胜负反转的。
如今的燕云军,还不足以和数倍兵力的鞑子们硬碰硬。
……
八大关隘的北鞑大军几乎是同时收兵后撤。
他们一路向北,撤得极快。
直至离开北境数十里,确定燕云军没有追出来后,他们才聚兵与一处,开始扎营暂息。
鞑子们神色麻木的扎营,早已没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
大营之中,一片死寂。
这一战,他们败得太惨。
大帐中。
八位统兵攻城的北鞑将军,面色深沉。
赵慎行这个名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们心头。
“大将军到!”
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一道声音。
八人立即起身相迎。
博尔赤进入大帐,他的脸色极其难看。
瞥了八人一眼后,他抬手挥出,对着八人的脸颊每人都来了一巴掌。
其力道之大,将八名体格魁梧的将军打翻在地,深知有人连牙齿都被打掉了几颗。
博尔赤沉声道:“疼吗?”
八人起身拱手,“回大将军话,比其阵亡的勇士们,末将们不疼。”
“比起尔等,本将军倒是希望死在城下的是你们,而不是那十几万勇士!”
博尔赤大步走到主位前,入座,“战前本将不止一次说过,此战巧合未免太多,可尔等非但不听,反而支持大皇子攻城,其心可诛!”
有人道:“大将军,此事与大皇子无关啊,都怪那王开泰……”
不待他说完,博尔赤打断,“汉人言,主将无能,累死三军。
大皇子为太子之位立功心切,连真假情报都分辨不出,此为无能!
而尔等,只想着破城建功,当那第一批的从龙之臣,好享尽荣华富贵,此为无脑!”
“大将军说的是。”
一将军追悔莫及,“那赵慎行当真奸诈,竟设下如此歹毒之计。”
“兵者诡道。”
博尔赤开口,“国战之下,各忠其主,各效其力。
此计虽奸诈,却不下作。
无法识破此计,是大皇子和诸位的无能,与那赵家少年郎何干?
胜败乃兵家常事,草原的勇士要有担当,若连败仗都无法承受,本将留着尔等这群废物何用?”
八将拱手,“大将军教训的是,末将愿领罚。”
……
与此同时。
雁回关。
燕云军们已经清理完了战场,开始修缮被北鞑投石机损坏的城墙。
这一战,雁回关的伤亡并不算大。
阵亡八百余人,受伤一千余人,其中数百人重伤,其余皆是休息几日便可恢复作战的轻伤。
“将军。”
校尉来到赵慎行身前,行礼道:“七大关隘的守将,皆已抵达雁回关,此时正在府衙等候。”
“好。”
赵慎行迈步朝府衙走去。
校尉轻声道:“对了将军,如今战事已结束,怎不见王将军?”
“待会你就见到了。”
赵慎行并未多做解释。
二人来到府衙。
客堂中。
张破虏及其他六处关隘的守将们立即起身。
此时他们看向赵慎行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敬畏和钦佩,皆拱手行礼,“末将见过赵将军。”
“无需多礼。”
赵慎行缓缓入座,“虎涧关和断云关的人,带来了吗?”
虎涧关守将,安北将军赵燕云闻言,神色复杂。
“带来了。”
赵燕云单膝跪地,沉声道:“此事乃赵某失察,请监军责罚。”
二人属同级,称不得末将。
但北境监军一职,却可对其动用军法。
断云关守将同样单膝跪地,“末将失职,愿领军法处置。”
“此事怪不得二位。”
赵慎行上前将二人搀扶,看向赵燕云,“你也姓赵,往前三百年,你我也算本家了。”
后者低头未言,眼神中难掩自责。
赵慎行道:“二位无需自责,能成为奸细者,自当比燕云军更像燕云军,否则早就露馅了。”
“监军。”
赵燕云看向赵慎行,“你亲自来雁回关,难不成雁回关也有问题?”
一旁的校尉闻言,面色一变。
他方才在听到奸细时,大脑便一片空白了。
如今听到雁回关三字,瞬间便想到了很多。
此开战始,便不见王开泰,且赵慎行入关时,特意将王开泰喊走。
难不成,有问题的是王开泰?
想到此处,那校尉面色剧变。
主将为奸,这要是传出去,雁回关受到的士气甚至比关中无粮都要严重!
“有。”
事到如今,赵慎行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他扫过堂内的诸将和雁回关校尉,“是王开泰。”
“什么!”
张破虏等人齐齐色变。
他们有想过是校尉或者其他人,但绝对想不到竟会是王开泰。
“既然虎涧关和断云关的奸细也带来了,那便押上来吧。”
赵慎行看向堂外的尚武军百夫长,“你也去把王开泰带来吧,路上记得戴头套,莫要让士兵们看到。”
“喏。”
百夫长离开。
半柱香后。
王开泰以及骠骑校尉和中郎将被带了上来。
三人头上皆蒙着黑头罩。
赵慎行对着尚武军吩咐,“守住客堂,不可让任何人接近百步,违者斩。”
“喏。”
尚武军们依令行事。
赵慎行坐于主位,挥了挥手。
校尉皱眉上前,依次摘下三人头上的头罩。
当看到王开泰时,他依旧难以置信。
他紧盯着王开泰,颤声道:“为什么要投靠鞑子?”
后者闭目,未言。
因为他的下巴脱臼了,根本无法说话。
骠骑校尉和中郎将在看到王开泰时,也明显愣了一下。
王开泰同样很是诧异。
因为他们三人,皆不知对方和北鞑有勾结。
“三位,咱们彼此间都留些体面。”
赵慎行看向三人,“我不对三位用刑,三位也勿要让我难做。
当然,对三位用刑估计也没什么用,可祸不及家眷,三位能扛住刑罚,但连累家眷就不好了。”
三人点头。
赵慎行让校尉将他们的下巴接上,“王将军,从你开始吧?”
赵燕云以及张破虏等人盯着王开泰三人,皆眼神冰冷。
曾经他们一同杀敌,同生共死。
却没想到,这三个最信得过的人,竟是北鞑奸细。
特别是王开泰,其妻儿皆死在鞑子手中。
他怎可能当北鞑的奸细?
王开泰看向赵慎行,发出一声轻叹,“王某也不想当这奸细,实为被逼无奈。
其实王某的妻儿尚在人世,他们被北鞑俘获。
一开始他们寻上王某时,王某拒绝了,可第二日,王某便收到了妻儿的一根手指。
王某只有一个儿子,且下身在厮杀中伤损,无法再有子嗣。
看着妻儿的手指,王某着实于心不忍,于是便做了错事。
王某自知罪孽深重,不求诸位宽恕,只求勿要将此事实情告知家中老母……”
骠骑校尉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在虎涧关我看不到升迁的希望。
一步错,步步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中郎将道:“我自幼被燕云老卒捡到,一直在北境长大。
直至数年前,我亲生父母寻上门,我才知自己是草原人。
那时的我很怕此事暴露,而他们也看出了我的担忧之处,便以此来要挟我做事。
一开始还只是些小事,可慢慢的,我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赵慎行缓缓起身,迈步上前,问道:“你们三人,可和京城有联系?”
“没有。”
三人摇头。
赵慎行双眸微眯,和幕后之人无关吗?
数息后。
“我赵家十三人以及十万燕云军的血债,或许不全是你三人之因,却也和你们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赵慎行看向王开泰三人,手握刀柄,“今日,我将以北境监军之名,判尔等斩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