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慎行接话道:“已经是个死人了。”
“听说了,死在你手中。”
刘灿阳看向赵慎行,“今日,少帅可是来取老夫,这颗项上人头的?”
“刘大人说笑了。”
赵慎行拱手道:“今日来,是给大人赔罪的。”
“赔罪?”
刘灿阳轻笑道:“老夫虽与少帅首次见面,可亦听闻过少帅在京中所为,锦衣卫出身的人,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赵慎行摇头道:“看来刘大人对我误解颇深啊,我只是对该死之人残酷些罢了。”
“说吧,为何囚禁老夫?”
刘灿阳直言道:“这期间,你究竟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
赵慎行坦言道:“也就是拔掉了北鞑安插在关隘的奸细,顺便灭了十几万鞑子。”
刘灿阳闻言,面色剧变。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赵慎行,“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
赵慎行点头,“在这个计划中,粮草一事颇为关键,知晓之人越少越好。无奈之下,只能先将刘大人控制,还望刘大人海涵。”
“海涵个屁啊!”
刘灿阳身体一正,拱手道:“请受老夫一拜,少帅做了老夫一直想做,却做不成之事。”
赵慎行未言。
刘灿阳起身,轻叹道:“老夫知晓自己中庸。
可刚来北境时,老夫也曾有过雄心壮志,想过驱逐鞑虏,燕云军主外,老夫主内,一同收复燕云失地。
可这雄心被时间磨灭,壮志亦随着京中派系的争斗,而逐渐消逝。
北境艰难,朝廷的百官们却在为了私利斗来斗去,这着实令老夫心寒。
自此之后,老夫便只想着让北境的百姓们安居乐业,每年冬天少死些人,少饿死些人,便足矣。”
赵慎行神色复杂,“不可否认,刘大人您,是个好官。”
“可北境不需要好官。”
刘灿阳叹气,“起码如今的北境不需要。
再过两年,老夫便是花甲耳顺之年,也该是时候颐养天年了。
少帅带来的那人还不错,虽有些迂腐,可却愿意改变。
他与老夫刚来北境时的心境相仿,皆想做成一番大事,老夫如今能做的,便是好好教导他,以防他走上老夫的老路。”
“那便有劳刘大人了。”
任何一名中庸之人,在中庸前皆曾有过雄心壮志。
只不过随着人生的经历和打击,心中的那股锐气被磨平了而已。
刘灿阳便是如此,但他不希望吴三孝也如自己这般。
“前人的阅历会化作经验,以起到鞭策改正作用,让后来者避开弯路。
这世间的道理本来如此,咱们汉人也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
前仆后继,不断地犯错,试错,最终走上正确的大道。”
刘灿阳说到这里,看向赵慎行,“老夫能成为后来者的试错石,亦是莫大的荣幸。”
赵慎行拱手,“与君共勉。”
“共勉。”
刘灿阳拱手还礼。
谈完正事后,赵慎行打趣道:“刘大人,我远道而来,您作为东道主,总该设宴款待一番吧?”
刘灿阳道:“粗茶淡饭有,至于山珍海味,少帅就别想了。”
赵慎行笑了笑,“有饭有酒即可。”
“酒不缺。”
刘灿阳说话间,扫了一眼房间,“想不到老夫当了这么多年的州牧,唯一一次进主府,却是被囚禁。”
赵慎行无奈,“刘大人是在抱怨?”
“当罚酒三碗才是。”
刘灿阳笑了笑,“毕竟此事就算你与老夫说,老夫也不会阻拦。”
赵慎行未言。
刘灿阳面色突然变得严肃,他迈步上前,轻声道:“老夫想求少帅一事。”
赵慎行问:“何事?”
刘灿阳道:“待老夫离世后,希望少帅将老夫葬于北境。”
“不落叶归根?”
古人可是很讲究这个的。
“落不了了。”
刘灿阳轻叹,他推开房门,望着燕云十六州方向,“因为老夫祖籍是燕云失地,不过若是少帅能收复燕云的话,倒是可以把老夫的尸身,搬迁过去。”
“好。”
赵慎行点头,“一言为定。”
“老夫得知鞑子损伤十几万众,心中畅快!”
刘灿阳拉着赵慎行就往外去,“走,今日当饮酒!”
“少帅。”
就在这时,吴三孝快步跑来。
他表情有些激动,拱手道:“有故人求见。”
“故人?”
赵慎行一愣。
能让吴三孝都认识的故人,本就很少。
且让其如此激动,显然是有过深交之人,那便只有一人了。
想到此处,赵慎行问道:“可是张遁一?”
“正是。”
吴三孝点头。
他之所以还能活着,就是因为张遁一和赵慎行。
此等救命之恩,他自然不敢忘。
刘灿阳见状,出声道:“少帅,若不方便的话,咱们改日再饮?”
“无妨,不是外人。”
赵慎行说话间朝外迈步,对着刘灿阳喊道:“刘大人,劳烦您先回府备好酒宴,我与故友稍后便到。”
“可。”
刘灿阳点头,上了马车。
赵慎行和吴三孝出府,上马,问道:“他人呢?”
后者道:“在城外。”
赵慎行皱眉,“为何不进城?”
吴三孝道:“说是燕云城的路引丢了,所以便能进城的百姓给下官传了话,下官得知后,便来汇报少帅了。”
“这都能丢?”
赵慎行摇头一笑,策马朝城门处赶去。
吴三孝骑马跟上,心中有些疑惑,“张兄为何知晓少帅在燕云城?”
“道家有着情报网。”
赵慎行一边赶路,一边说道:“除此之外,他们和墨家的关系也不错。
在赶往燕云城的路上,我遇到过不少墨家游侠。
因墨归云的缘故,我与他们打了招呼,且留下了些盘缠和吃食。”
半个时辰后。
二人来到城门处。
还未拴好马呢,便听到城门外传来张遁一的声音。
此时,他正在和守城的兵卒掰扯。
“我说兵爷,您就行行好嘛,我路引真丢了,进城后再补办呗。”
“道长还是别为难我了,毕竟规矩摆在这儿。
若是没路引便能进城,混进鞑子的奸细咋办?若放你进城,我可是要挨军棍的。”
“我保证你挨不了军棍,反而还有赏赐。”
“道长别闹了,要不你再顺着来路去寻一下?万一寻到路引了呢?”
一旁的陆浩然满脸黑线,“寻个屁,他根本就没丢,是在野外拉屎的时候,没宣纸了,他拿路引擦屁股了!”
“……”
守城兵卒们闻言,当场呆滞。
这是什么奇葩?
路引都能用来擦屁股?
“陆兄,你这就没意思了。”
张遁一看向陆浩然,“你这么说话,这群兵爷们怎么可能让咱们进去?”
“拉倒吧,与你同行我真是受够了!”
陆浩然轻叹,“原本二十几天就可以抵达的路程,由你带路,路程翻了一倍之多!这要是碰到急事,非出大乱子不可!”
张遁一眯眼笑道:“大道无为,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陆浩然懒得回话。
他远远的站在一旁,生怕被别人看出自己和这傻子是一伙的。
“让他们进城吧。”
赵慎行迈步走来,身后的吴三孝从怀中掏出补好的路引。
“见过少帅。”
“见过吴大人。”
兵卒们立即行礼。
张遁一对着陆浩然喊道:“陆兄,我就说吧,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说话间,张遁一朝赵慎行走来,“赵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陆浩然未言。
只是抬眸打量着赵慎行。
可细细打量后,除了长得比自己好看了些,也没啥太出彩的地方嘛。
为何他能排第七,自己却没上榜?
“进城说,别堵在城门。”
赵慎行示意张遁一入城,顺势看向陆浩然,“这位是?”
张遁一道:“陆浩然,说是来看妹妹的。”
“呃……”
赵慎行迈步相迎,“陆兄,请。”
“嗯。”
陆浩然点头,面无表情地进城。
赵慎行皱眉,这么高冷的吗?
他走到张遁一身旁,轻声道:“陆兄这一路上,都板着脸吗?”
“装的。”
张遁一轻声回话,“可能是想在你这妹夫面前,有些威严吧。
不过你放心,他坚持不了多久就会露馅的。
这一路上我算是对这家伙了解透了,心野得很,嘴上说着不要,身体比谁都诚实。”
赵慎行无语。
这不就是闷骚吗?
路上。
张遁一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赵慎行,“话说你小子行啊,瞒我这么久。”
后者笑了笑,“张兄既然能来燕云城寻我,显然已是猜到我身份了。”
“那是。”
张遁一点头,“张道爷我多聪明啊,能猜不到?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只是当时不愿意点破你而已。”
一旁的吴三孝轻声道:“张兄,人要诚实,为了面子说大话,不好。”
张遁一眼角抽搐。
他举起手臂,一巴掌轻拍在吴三孝后脑上,“你这腐儒,怎还如此迂腐?不长进的吗?”
吴三孝低头,不说话了。
毕竟是救命恩人。
赵慎行看向张遁一,直言道:“怎想到来北境寻我了?”
以他对后者的了解,绝不会无缘无故来北境。
“一开始是想和你传递个好消息的,不过在临近北境时,又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张遁一面色逐渐严肃,“你想先听哪个?”
赵慎行道:“先坏后好。”
“还是先听好的吧。”
张遁一加快脚步,“饿了一路了,吃饭时先和你说好消息,饭后再与你言坏消息。
否则,我怕你先听完坏消息后,便没心情陪我饮酒了。”
赵慎行闻言,眉头紧皱。
“别多想,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张遁一眯眼一笑,揽着赵慎行的肩膀,
“时隔多年,再临北境,与之前不同的是,如今的北境,有了张某的朋友。
有朋自远方来,当饮酒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