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瑜的目光扫过唐开元等人,“诸位爱卿当着朕的面,恭送谋逆的叛贼,是觉得朕新帝可欺吗?”
唐开元抬眸,“是非黑白,想必陛下比臣等更清楚。”
周景瑜道:“爱卿的意思是,顾承儒昨夜之举,并非谋逆?”
“在臣看来,右相昨夜所为,是忠君之举,也非忠君之举。”
唐开元道:“但其根本,却是为国为民。”
“哦?”
周景瑜缓缓起身,“是忠君亦非忠君?
爱卿的言外之意是,顾承儒忠于先帝,却非忠于朕?
说他为国为民,那岂不是说,他之所以未忠于朕,是因朕昏聩?”
殿内不少官员脸色齐变。
这话可不能应啊,否则便是当着陛下的面,骂其昏庸。
唐开元一甩袖袍,大声道:“若陛下此时能够幡然醒悟,倒也不算太晚。”
语落的瞬间,殿内寂静一片,落针可闻。
“是吗?”
周景瑜离开龙椅,朝下方走去,边走边说,“可朕是否昏聩,非你一人之言可断。”
说话间,他在顾承儒尸体旁止步。
随即抬眸扫向殿内百官,“朕想问诸位爱卿一个问题,觉得顾承儒是谋逆之贼的,站左侧,反之,则站右侧。”
百官们闻言,面色凝重。
事到如今,他们怎不知接下来的选择是站队之举?
“朕接下来会转身,走向龙椅。
走到龙椅处,约莫有三十息左右,而这三十息,诸位要好好考虑。
待朕坐上龙椅的那一刻,便是尘埃落定之时。”
周景瑜说完,转身迈步。
在他转身的刹那,百官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唐开元站在了右侧,没有丝毫的犹豫。
先前与他一同向顾承儒尸体行礼的那三十多人,也都站在了右侧。
钱不知则站在了左侧。
不少官员看向唐开元,一时间摇摆不定。
他们都是陆守一的学生,可在面对生死之时,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面对。
未入京时,他们苦读圣贤书。
入京后,方知人间富贵不过钱与权,而这两样东西,在京城中唾手可得。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存方式。
孰对孰错,无法分辨,只不过是选择不同罢了。
剩余官员们轻叹一声,低着头,站在了左侧。
他们不敢抬头看唐开元等人那边,毕竟是曾经的师兄弟,如今站在不同的道路上,着实有些心虚。
唐开元面色淡然。
因为陆守一曾和他说过,不是读了圣贤书后便是圣贤,不是知晓书中的道理,便可以身作则。
这个世上,从来都是懂道理的人多,守道理的人少。
很多事情放在外人身上,他们能把道理说出花来,可若放到他们自己身上,道理便说不通了。
想起先生的这番话。
唐开元笑了。
此乃人性,正因有这群人的存在,方能彰显大义可贵。
三十息,到了。
周景瑜走到龙椅前,转身,入座。
看着下方左右两侧的官员们,他并没有太多的意外,“看来,并非是朕昏聩,而是唐卿犯了糊涂。”
唐开元哼笑,未言。
周景瑜出声道:“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重新选择。”
唐开元等人,没有一人移步。
周景瑜眼神中难掩杀意,“尔等是铁了心与朕作对?
舍身成仁或许是佳话,可传入世人耳中的,却是尔等与顾贼一同谋逆失败。
诸位或许不怕死,可诸位的家眷难道也不怕吗?
连累家眷枉死,这便是诸位从圣贤书中读到的道理?”
“道理二字,绝非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唐开元目光扫过左侧官员们,大声道:
“百姓有百姓的道理,侠客有侠客的道理。
而朝廷,也该有朝廷的道理。
武官当有武胆,力战杀敌,卫国边陲。
而文官,也当有文胆,君主有错,当死谏劝之,若君主昏聩无救,亦不该留恋这一身权贵。
否则,又怎对得起这寒窗苦读多年,才修出来的文胆?”
语落。
左侧不少官员的头,埋的更低了。
唐开元看向龙椅方向,手指作剑指状,指向周景瑜,
“暴君,今日唐某与身后的师兄弟们无非一死。
在你的屠刀落下之前,我等愿以文胆和自身性命,向苍天发出宏愿:
愿,天下儒士,人人皆如顾承儒!
愿,天下大义之士,皆敢拔剑问陵安!
愿,天下一统,万万百姓,人人如龙!”
周景瑜面色阴沉,抬手,猛然落下。
埋伏在殿内的锦衣卫们立即冲出,抽刀对着唐开元等人砍杀。
仅仅几十息的功夫,殿中便多了几十具尸体。
周景瑜面无表情,“唐开元一众人等随顾承儒谋逆,夷三族。”
“喏。”
锦衣卫们立即离殿,去抓唐开元等人的家眷了。
周景瑜看向身旁的宦官,问道:“人到了吗?”
“回陛下话,到了。”
宦官躬身行礼。
“喊他们入殿。”
周景瑜回到龙椅上。
很快,殿内便多了四五十人。
他们是从各地赶来的官员,有青州泰山郡的,也有扬州以及并州的。
正如顾承儒所料那般,西湖船娘案只是金陵郡周边。
而泰山姑子以及扬州瘦马和大同婆姨,皆是出自周景瑜的手笔。
赵慎行虽灭了金陵郡和京中的涉事官员,但其他三处的官员们却一直都潜藏在暗处。
如今这群人到了,周景瑜便有了杀唐开元等人的底气。
“臣等参见陛下。”
下方,跪倒一片。
周景瑜并未随意任命,他翻看着那群官员在当地的业绩,然后根据其能力,补齐了官位。
退朝后。
几个时辰过去了。
周景瑜来到了御书房。
没一会儿,钱不知也来了,他脸色难看,“陛下,唐开元等贼子府中的家眷都不见了。”
“不见了?”
周景瑜起身,面色阴沉,“怎会如此?锦衣卫是做什么吃的?顾承儒那边出了问题没发现便罢了,怎么连唐开元他们都未能察觉?”
“锦衣卫埋伏在各官员府中的暗子,一直都是江晏安管辖。”
钱不知有苦难言。
周景瑜握拳。
暗子都是江晏安的人,便等于锦衣卫没了眼睛,自然丢失了很多情报。
“还有一事,臣在顾承儒府中,发现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
钱不知轻声道:“根据密道的痕迹来看,近期内应有多批人从密道中离开,唐开元等人的家眷,大概率也是从密道离开的。”
周景瑜面色愈加难看,“唐开元什么时候和顾承儒走到一起了?”
“臣……不知。”
钱不知现在,恨不得把江晏安给活剐了。
曾经掌控京城,任何蛛丝马迹都能查到的锦衣卫,此时就如同瞎子一般。
御书房内,久久未言。
唐开元虽坦然赴死,却未连累其家眷。
在宫变那日,早朝结束后,他曾与顾承儒同行了一段路。
那段对话,便是师叔和师侄间无形的默契。
不过,当时唐开元并不知晓顾承儒所行之事,否则昨夜之时,他便一同加入了。
可京中局势不稳,未雨绸缪下,他便将家眷送出了京城。
同时送出的,还有与他一同被杀的那群官员们的家眷。
这并非是他未卜先知,而是身为陆守一的高徒,他清楚每个师兄弟的秉性,也清楚关键时刻哪些人能靠得住。
“真该死!”
虽说那些家眷对周景瑜形不成什么威胁,可他着实被恶心到了,“顾承儒这个逆贼,死之前都不让朕安稳!”
钱不知拱手,“陛下息怒。”
“这些都是小事。”
周景瑜面色沉重,“周景安和周英娆,才是大事!希望吕子亍勿要让朕失望吧。”
周景安可以威胁到他的皇位。
而周英娆,则会影响到他和羌人的关系。
若是带不回来,死了也就罢了,大不了和羌人说明情况,封个公主嫁过去就是了。
可若是逃掉,那羌人那边,可真不好交代了。
……
京城外十几里。
三条路的分岔口处。
“当真麻烦。”
吕子亍看着路上混乱的踪迹,皱起了眉头,“周景瑜啊周景瑜,早就让你杀掉江晏安,你非说等候补的官员们到了再杀……”
锦衣卫出身的江晏安,反侦查和误导皆是一绝。
吕子亍追了一路,好几次都差点儿被其刻意留下的踪迹给骗过去。
眼下,又到了分岔口。
且这三条路上的踪迹,真假难辨,就算是他,一时间也分不出该走哪条路。
吕子亍取出地图。
根据路线,他可以辨出,江晏安是准备去金陵,走水路。
可知道归知道,他也没法提前赶过去。
一是,他若自己一人赶去,那和送死没区别。
毕竟那可是五百重骑,他就算剑术通神,也必死无疑。
二是,身后的锦衣卫们还在寻着他留下的路记,快马赶来呢。
“娘的。”
吕子亍有些心烦。
朝廷虽向各地发了信鸽,通知拦截。
可以他对那些官员的了解,他们就算拦截,也不会全力去拦。
再者便是,五百重骑兵,哪是那般好拦的?
思来想去。
吕子亍直接蹲坐了下来,决定还是等锦衣卫们抵达后,再直接赶赴金陵,控制各大渡口。
……
与此同时。
北境。
大河前,水流湍急,所有的渡船已尽数就位。
尚武军外加一万六千余燕云老卒陆续登船,过河。
赵慎行站在甲板上,望着河对岸。
身旁,站着杨修武。
赵慎行手握刀柄,轻声道:“信鸽和加急信使,都派出去了吗?”
“信鸽前日便放飞了,数百名信使也于昨日过河。”
杨修武拱手道:“按照少帅的吩咐,通报咱们需途径的各郡郡守,城门大开,日夜不闭。
若有不遵者,城破之日,夷其三族!”
“嗯。”
赵慎行点头,表情有些复杂。
因为他万万没有想到……
燕云军首次离开北境入中原,竟是向自己人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