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慎行双眸微眯,“谶言?”
“嗯。”
齐祸水点头,“不过那谶言需要时机,眼下时机未到,待到了再与你言说。”
说话间,她取来地图。
赵慎行坐起身子。
齐祸水把地图铺开,“此处便是与北境大河相连的望北湖。
想要来北境,无论是从渡口转陆路也好,绕水路也罢,皆需经过此湖。”
赵慎行看向地图,“你想说什么?”
他知道这个湖泊,此湖水域面积极广。
相传。
千余年前,此湖以北皆是异族领土。
汉人与异族征战,无数将士渡湖北上御敌。
而其家眷,则划着船,在湖上日复一日地瞭望北方,盼着他们归来。
故此,此湖得名望北。
“我想说的是,无论是朝廷想要北境臣服也好,北境想要南下也罢,一场水战是在所难免的。
而战场,便是望北湖。”
齐祸水看着赵慎行,轻声道:“所以,这次搬迁,齐家将囤积百余年的龙骨木都带上了。”
“你读过兵书?”
赵慎行有些诧异地问了一句。
“没有。”
齐祸水摇头,“我只是没事的时候喜欢换位思考,有时换位的目标是你,有时则是朝廷。
时间久了,便想到了这些本不该去想的事。”
“你的直觉很敏锐。”
赵慎行看着地图上的望北湖,语气逐渐变得沉重,“因为照目前局势来看,此处大概率会是以后的几大战场之一。”
“对了,我有一件东西送给你。”
齐祸水从袖口取出图册,“齐家经营渡船生意百余年,熟知水况。大虞各地水图,皆记录在册。”
赵慎行接过。
打开后,他简单看了一眼,随即神色微变。
因为这水图,甚至比朝廷记录的水图都要详细。
就拿望北湖来说,比如什么区域有暗礁,暗礁体积大小以及湖域各处的水深,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千万别小看这些记录。
因为在进行水战时,任何的细节皆可决定成败。
“由于走得急,好多箱价值千金的金陵云锦都没带呢,但该带的东西,比如造船的图纸之类的,我都带上了。”
说到此处,齐祸水歪头问道:“怎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赵慎行笑问:“你这是想让我夸你?”
“撒娇可是女子的特权。”
齐祸水嫣然一笑,“不过,我可不是娇弱,且只能观赏的花瓶。除了观赏外,我亦可掌舵。”
赵慎行并未接话。
而是收起图册,看向地图。
“乱世将至,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群雄四起。
届时中原大地难免会陷入战火,但北境,绝不容有失。
故此,北境也该是时候,成立水军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齐祸水,“操练水军需擅水、懂水之人,你家兄长如何?”
“难堪大任。”
齐祸水道:“无论是家父也好,家兄也罢,让他们经商绰绰有余。
可若让他们参与行伍之事,关键时刻是会出大乱子的。
古语云,纸上谈兵之辈不可取。
而家父和家兄,却连纸上谈兵之辈都算不上。”
赵慎行闻言,心中对齐祸水的好感又升了几分。
大多数人,在这种事情上巴不得举荐自家人,但她没有。
赵慎行问道:“那你呢?”
“我?”
齐祸水一怔,随即白了赵慎行一眼,“你勿要拿我取笑,我哪懂什么练兵之道?
我方才所言的掌舵,其意是……
若有一日,你在外征战,守成之事,我还是能出一份力的。”
说话间,她沏了一杯茶,递给赵慎行。
后者接过茶盏,抬眸道:“你性子,一直如今日这般直接吗?”
齐祸水挑眉,“你这是拐着弯地说我不知矜持?”
“……”
赵慎行无语失笑,“你这便属欲加之罪了。”
齐祸水闻言笑了笑,“也并非是直接,而是我觉得这世上总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水到渠成之事,就比如你我。
既如此,又何必端着矜持相示呢?矜持,是对外人,而非朝夕相处之人。”
赵慎行饮茶,笑道:“这道理虽有些绕,却也算勉强说得通。”
齐祸水刚想回话。
这时,楼下却传来沈家家宰的声音:“赵国公,我家公子有要事相商。”
“好。”
赵慎行应了一声。
齐祸水轻声道:“去办正事吧。”
赵慎行点头,下了阁楼。
沈青云在甲板上。
赵慎行缓步上前。
沈青云打趣道:“这是又准备政治联姻了?”
“算是吧。”
赵慎行望着河面,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我这种商贾出身的人,婚姻亦需门当户对,更别说赵兄你了。”
沈青云看向赵慎行,“今日你我交交心,齐祸水也好,家妹也罢,其余几位夫人也一样,除了生理需求外,你对她们有感情吗?”
“感情自然是有的。”
赵慎行坦言道:“毕竟时间久了,养一条狗都能养出感情,更何况人了。”
“……”
沈青云无语,沉默数息后方才开口,“话糙理不糙。”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
赵慎行缓缓转身,“怎么说呢,多了些政治因素在其中,总感觉怪怪的,没那般纯粹了。”
“世上哪有这般多的纯粹之事?”
沈青云笑了笑,面色一正,“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半炷香前,我收到了信鸽传信。
周景瑜已放出长公主被杀的消息,且册封了公主,与西羌联姻。
同时,且派出了钦差赶赴北境。”
赵慎行眯眼道:“沈兄都能收到这些消息,看来这两件事在中原州郡,几乎已人尽皆知。”
沈家是商贾出身,哪能如诸子百家那般,收到真正的情报?
沈青云皱眉道:“赵兄的意思是,周景瑜在借我之口,向你传话的同时,顺便示好?”
赵慎行看向京城方向,轻声道:“不重要。”
一连多日无事。
五日后。
渡船陆续抵达北境。
刘灿阳已安排好了人手接应。
北境有着自己的停船渡口。
虽说渡口已不算小了,可也停不下如此多的渡船。
故此,刘灿阳已紧急招募劳役扩凿渡口,可短时间内,大部分渡船只能暂时停在岸边。
燕云军和尚武军下船,和官吏们一同帮忙搬运船厢中的随行之物和物资。
这些繁琐之事,刘灿阳和吴三孝便可处理妥当。
赵慎行带着沈齐两家的人,换乘马车,返回雁回关。
在离开前。
为了使渡船不出意外,他特意留下了五千尚武军驻守河岸,直至渡口扩凿完毕为止。
经过数日的舟车劳顿。
一行人终于回到了雁回关。
赵慎行回来的第一时间,便寻到了梁芙铭。
房间中。
赵慎行直言道:“周景安的手脚如何,可否治愈?”
梁芙铭走到赵慎行身后,为其卸甲,轻声道:“若是在他手脚筋刚被挑断时医治,或许还有希望。
可他在京中被关押太久,且又一路赶赴北境受了太多颠簸。
耽搁如此之久,就算是医圣在世,想要让他恢复如初的话,亦无能为力。”
谈话间,赵慎行身上的甲胄被卸下。
梁芙铭取来一套干净的衣袍给他换上,“虽说无法恢复如初,可经过医治后,如常人般行走还是没问题的,只是没了再上战场厮杀的可能。”
赵慎行入座,未言。
梁芙铭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而且就算是这样,也需遭场大罪。
因其伤口已愈合,需再次割开伤口,反复用药三次后,方有双脚可行走,双手可提拿的可能。”
赵慎行道:“无法厮杀,能握弓也行啊。”
“也有这个可能。”
梁芙铭坐在赵慎行对面,柔声道:“但需南医家与我合力医治,且在医治前,他必须已恢复至可行走提拿的地步。
因为北医家只有断骨之药,而续筋之药的药方在南医家手中。
可就算是这样,也顶多可弯弓射箭,想再如以前那般持重兵砍杀冲锋,断无可能。”
“如此便够了。”
赵慎行抬眸道:“因为身为帝王,无需上阵厮杀。”
梁芙铭闻言,轻叹道:“夫君,他怕是不会同意称帝的。”
赵慎行皱眉。
梁芙铭道:“这段时日我一直为他医治,期间他说过,若是夫君归来后执意拥他为帝,他便自绝于北境。”
“这个懦夫!”
赵慎行起身,朝外走去,“我去亲自与他言说。”
周景安住的府邸就在对面。
百余息后,赵慎行便来到了这里。
周英娆和谢昭宁不在,周景安躺在太师椅上晒着太阳。
赵慎行沉声道:“你不想为陛下、太子以及孙相、顾相复仇吗?”
周景安道:“自然想。”
赵慎行问:“那为何不称帝?”
“一,纵观史书,乱世之中,率先称帝者,皆败无胜,我不想连累北境军民。
二,我无心帝位,就算坐上那个位置,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三,若我在北境称帝,影响的可不仅是军心,还有民心。
此举对你更不利!”
周景安语气坚决,“我了解你,知道你想拥我为帝之心,也知道你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可你也了解我,我既然改变不了你的决定,那便只能去解决问题的源头,也就是我自己。
毕竟死亡,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赵慎行沉默。
以周景安的秉性,落得如此境地,他是断然不想苟活的。
若非当时周景瑜以周英娆和谢昭宁威胁,在京城时,他便自绝了。
“复仇之事,并非只有我称帝一种方法。”
周景安抬眸,“你自己也做得到的,毕竟今日的北境已非昔日北境。
因为这里有铁矿,有煤矿,有粮食,有军心和民心。眼下只需示敌以弱,暗中积攒实力,又何愁不能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