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关,城墙上。
赵慎行望着一连数日再未攻城的鞑子营帐,轻声喃喃道:“可惜了。”
一名校尉说道:“如今咱们可是大胜,少帅何言可惜二字?”
“可惜他们按兵不动。”
赵慎行手握刀柄,“否则用不了多久,咱们便可以转守为攻,说不准,还能收复燕云失地。”
校尉道:“不行就开城门,末将去勾引勾引他们?”
“没用的。”
赵慎行摇头,“这应是他们王庭的意思,无论是巴鲁也好,博尔赤也罢,皆无法决定。”
他们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句话,可鞑子没有。
靳开山走上城墙,轻声道:“眼下这局势,该收盘了。”
“嗯。”
赵慎行应道:“通知刘灿阳,让百姓们归乡。”
待百姓们归乡后,便可秋收。
“喏。”
校尉快步离开。
一连多日无事。
议事堂中。
赵慎行看着虎涧关和鹰嘴关送来的战报。
简单统计了一下,鞑子的伤亡大约在二十三万左右,而三关的伤亡加起来在六万左右。
经此一战,北鞑数年内怕是再无南下之力。
时间飞逝。
百姓们陆续归乡,秋收也相继开始。
因鸟粪石改善土地肥力的缘故,其粮产比起去年,又翻了两三倍。
在得知此事后。
相比起众人的激动,赵慎行却未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毕竟这一切皆是在他意料之内的事情。
这期间,赵慎行偶尔登上一次城墙,瞭望城下营帐。
一名老卒走上前,“少帅,这鞑子攻也不攻,撤也不撤,究竟意欲何为?”
“无非就是想在撤兵前,确定一道情报罢了。”
赵慎行自然能想到鞑子的用意。
眼下距离冬季越来越近,既然要撤兵,那为何不在撤兵前,确定一下北境有没有煤呢?
这一战将他们打得太疼了,吃了数不尽的暗亏。
故此,能确定的事情必须要亲自确定,以后再战的话,他们也好有所防备。
老卒期待地问道:“要不咱们再给他们下个套?”
赵慎行摇头,“没意义。”
同样的手段,你能用一两次,但第三次,效果便不大了。
这时候再为了下套,去刻意折损自己的人手。
之后,鞑子还不一定会上套,而且就算上套,也没什么太大的收益。
这种小打小闹,完全没必要折腾。
赵慎行朝城下走去,顺势看向京城方向。
他倒是很好奇,北鞑可汗有没有向周景瑜兴师问罪。
……
与此同时。
京城。
御书房。
北鞑可汗不问罪,是不可能的。
毕竟北境一战,周景瑜提供的情报便是最大的催力。
吕子亍靠椅在一旁,看着北鞑传来的密信,笑了笑,“这骂的有点儿脏啊。”
“若是换做朕,朕估计骂得比他还脏。”
周景瑜背着双手,走下台阶,“没想到北境竟然守住了,可这军备,赵慎行是从何得来?先生能否为朕解惑?”
盐,他知道是出自金陵郡。
可军备,他着实想不通。
“陛下说笑了。”
吕子亍走到木椅前入座,“此事吕某同样想不通。”
“可惜了。”
周景瑜轻叹,“北境未破,御北军便无法归京,这可是十多万兵力,在如今的局势下,可是朕的一大助力。”
“怕是到不了十万了。”
吕子亍道:“北境一战,鞑子都出现了那般伤亡,御北军也好不到哪儿去。”
“平叛的结果也不乐观。”
周景瑜看向吕子亍,“虽说平掉了几个郡,可那些州牧受到的波及却微乎其微。那五万羌兵已折损万余,同时也有不少百姓遭了难,且朝廷借羌兵一事,也被不少儒士笔伐。”
“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赵慎行身上。”
吕子亍坦言道:“咱们知北境战局,那群州牧们自然也知,因距离缘故,他们甚至比京城知道得更早。
在原本的计划中,北境失守,那群州牧们定会被鞑子吓破胆,面对朝廷的平叛,他们为了自保,定会屈服于陛下。
届时,陛下只需缓缓图之,慢慢将州牧的实权瓦解即可。
可如今,北境非但没有失守,反而还令北鞑元气大伤。
鞑子们有赵慎行挡着,州牧们便没了很多顾虑,自然会拼尽全力。”
“如今的北境有盐有军备……”
周景瑜语气凝重,“这煤,怕是也八九不离十了。朕是真的想不通,他哪来的这些物资?
朕听说道家的张遁一也在北境,道家术法可是出了名的。难不成,这世上还真有凭空变出东西的仙术?”
“陛下多虑了。”
吕子亍道:“世上虽有术法,却绝非坊间传闻中那般神奇。
说到底,也不过是取巧罢了。
撒豆成兵也好,引动天雷和点石成金也罢,前者不过心术,后者不过人为。”
周景瑜问:“眼下的中原之势,先生如何看?”
“北境这个意外,影响了吕某的所有谋划。”
吕子亍闭目轻语,“原本可以起到奇效的棋子,随着此事,皆化作了废子。
就拿羌兵来说,此事虽会引起百姓不满,可若能让陛下巩固中原的话,利大于弊。
而如今,已是弊大于利。”
周景瑜道:“先生的意思是,将这群羌兵驱逐出境?”
“不。”
吕子亍睁开双眼,眸中难掩杀意,“羌兵回羌,无异于纵虎归山。
陛下当随便寻个由头,坑杀这群羌兵,一可平息民怨,二可削弱西羌。
眼下中原之势,他们已帮不了什么,想与那群州牧久斗,民心才是最重要的。”
周景瑜点头,未言。
……
时间飞逝。
很快,便入冬了。
北境的冬季很冷,尽管在二十四节气上算是刚入冬,可气温却已低得可怕。
无论是鞑子也好,燕云军也罢,尽管有煤炭取暖,却也冻得直打哆嗦。
博尔赤下达了军令。
按兵不动已久的鞑子们,再次涌出营帐。
但他们却未攻城,而是以游骑的方式,不断地在城下骚扰。
可骚扰的同时,他们也在观察着城上的燕云军们。
这一骚扰,便是五六日。
期间,双方虽有过对射,也出现了伤亡,可却微乎其乎,无关大局。
中军大帐中。
一名骑兵校尉快步入帐,汇报道:
“大将军,经过这些日的观察,敌军没有丝毫的缺煤迹象。
虽说城墙上的敌军行动比起秋季时有些迟缓,可如此寒冷的天气,咱们的人也一样。”
“嗯。”
博尔赤点头,并未有太多的惊讶。
“传令全军,撤兵。”
他下达军令的同时,缓缓起身,“将乌兰郡主喊来。”
“是。”
骑兵校尉离开。
半柱香后,乌兰进入大帐。
博尔赤道:“昨日时可汗传来密信,扎木苏被俘一事,还需郡主去议谈。”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乌兰脸色难看,“被同一个人接连俘获两次,真不知他如何有脸活着。”
若非扎木苏的话,他们也不可能赔款。
更不会因为条约一事而违约,之后付了一大笔违约金。
如今,北境未攻下,那原本还能回来的违约金,便也就打了水漂,真正成为了赵慎行的囊中之物。
博尔赤道:“抱怨归抱怨,战马一事绝不可出岔子。”
“我明白。”
乌兰点头。
“传信鹰嘴关和虎涧关,明日将兵撤回幽蓟二城。”
博尔赤起身道:“本将给你留下五百重骑护行,至于赎回扎木苏的条件,可汗把话放得很松,只要赵慎行不是狮子大开口,想要燕云失地,皆可应允。”
乌兰应道:“是。”
“给。”
博尔赤从怀中掏出一件蜡封的密信,“这是可汗单独给你的,谈判之前记得看一眼,阅后即焚。”
乌兰接过,回到了自己营帐。
她去掉蜡封,打开密信。
当看到信中内容时,却是神色一怔。
……
翌日。
天色还未亮呢,鞑子们便开始拔营撤军了。
城墙上。
赵慎行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开。
从其离开时那几乎不成型的军阵来看,显然这一战让鞑子们受到的打击不小。
晌午。
乌兰带着五百重骑兵朝城下而来。
他们维持着小型军阵,高举着使者旗帜。
“这鞑子的想法可真奇特。”
一旁的岳东山看着这一幕,笑了起来,“这前脚刚撤兵,后脚便来了使臣。”
“好事。”
赵慎行双眸眯起,“这说明这一次,扎木苏依旧能卖个高价。”
靳开山轻声道:“虽说札木苏是北鞑的大皇子,可按照他们的规矩,接连被俘已无赎回的必要,可北鞑却依旧要因此事出使,耐人寻味啊。”
赵慎行道:“事出反常必为妖。”
中郎将迈步上前,拱手道:“少帅,需要末将去审讯扎木苏吗?”
“那扎木苏终归是情报头子出身,怕是审讯不出有用的讯息。
因为他明白,有些信息,比他的命更重要,一旦漏了,后果他承担不起。”
说到这里,赵慎行笑了笑,“不过,待这郡主入城后,我倒是可以和她攻一下心。”
一炷香后。
乌兰策马来到城门前。
由于石门的缘故,龙门关暂且开不了城。
而想要凿开那石门,则需十几日时间。
赵慎行示意兵卒们放下大型木筐,“劳烦郡主乘筐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