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大小的木筐被下放,乌兰迈步上前。
筐中散发着一股恶臭,显然这木筐曾在战时运过污秽之物。
乌兰咬牙抬眸,看向城墙上的赵慎行。
她岂不知这是后者给她的下马威?可如今有军令在身,她却不得不妥协。
“留下百人看守战马,其余人随我登城。”
乌兰说完,便迈入筐内。
随后,一个个木筐被扔下,鞑子也陆续被拉上了城。
赵慎行朝议事堂走去。
乌兰跟在身后,她裙摆上沾染上了污秽之物,正极其嫌弃的用手帕擦拭着。
步入堂内。
乌兰深吸一口气,将情绪稳定。
她坐在木椅上,看向赵慎行,“战事已结,我心中疑惑颇多,不知赵国公的盐、军备以及煤炭是如何得来的?”
“机密。”
赵慎行自然不可能与她说清来龙去脉。
“从盐到军备,再到煤炭,怕是赵国公在这场仗开打之前,便已将这些物资给落实了吧?”
乌兰手握茶盏,并未饮茶,“从始至终,你都在给我们下套。”
“郡主说笑了。”
赵慎行开口道:“猎人给猎物下套合乎情理,但猎物自己入套,便与猎人无关了。
郡主上次带走扎木苏之前,我记得与郡主说过,是在做戏。可郡主不信,这又怪得了谁呢?”
乌兰闻言,心中刚平息的怒气,再次上涌。
她连忙转移话题,从怀中掏出那封可汗给她的私人密信,开口道:“此番草原毁约攻城,皆是受了你们朝廷的蛊惑,虞国朝廷既然视北境为敌,可草原却愿与北境合作。”
说到这里,她起身将密信递给赵慎行,“赵国公不妨考虑一二。”
后者接过密信,观阅。
内容无非就是,因周景瑜的情报,北鞑损失惨重,可汗很不满。
想与赵慎行商议,北境打开城门,然后放北鞑过河南下复仇。
只要赵慎行答应此事,北鞑将与北境缔结百年同盟。
乌兰问道:“赵国公意下如何?”
赵慎行将密信扔入火盆,“我们汉人的家事,由我们汉人自己解决即可,无需异族操心。”
“赵国公需多思量才是。”
乌兰语气渐沉,“毕竟眼下中原大地已乱,不少封疆大吏可都和我们有着联系,赵国公不做的事情,可不代表他人不做。
届时,腹背受敌,对于北境军民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此事事关底线,除非……”
赵慎行的话并未说完。
乌兰见有希望,便追问道:“除非什么?”
赵慎行道:“除非贵部即日起,对北境称臣。届时,贵部为我麾下,那随我入京拨乱反正,也说得通。”
“你简直是一派胡言!”
乌兰面色难看的入座。
“郡主,既然此事谈不拢,咱们还是谈谈其他事吧。”
赵慎行看向她,明知故问道:“不知郡主此番出使,所为何事?”
“赵国公何须装傻?”
乌兰与其对视,“自然是为了扎木苏,他毕竟是可汗之子,血浓于水,于公于私,可汗都要赎回的。”
赵慎行问:“那赎回的价码是多少?”
“与之前一致如何?”
乌兰开口道:“北境与草原可签订休战条约,赎金也如之前那般。”
“郡主说笑了。”
赵慎行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草原想休战,北境却未必需要休战。”
“难不成,赵国公还想出关攻城?”
乌兰抬眸,“那草原必将倾力一战,我倒是想看看,攻守易形后,赵国公为攻方,草原为守方,你能否攻下燕云之地!”
无论是幽州城也好,蓟州城也罢。
其战略意义以及城池易守难攻的程度,比起北境的八大关隘,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从未说过要出关。”
赵慎行道:“我只是说,如今的北境,不需要休战,亦不惧战。故此,所谓的休战条约,签与不签,都无所谓。若贵部有胆,尽管来攻就是。”
乌兰握拳。
神色不甘,却又无法反驳。
“对了,还有一事忘记与郡主说了。”
赵慎行一拍大腿,“北境的铁和煤来自何处,恕我无法相告。不过在挖取时,却需要极多劳役。而这些劳役的工钱,还是贵部给出的呢。”
乌兰闻言,脸色一变。
谈违约金时,她记得很清楚,当时赵慎行说过有劳役,故此多加了一笔赔款。
如今听到赵慎行这般说,她差点儿被气吐血。
他们非但取不回那一大笔违约金,更是给北境钱,解决了军备和煤炭之事。
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恶心事,任谁都无法做到心无波澜。
乌兰抬眸,咬牙道:“赵国公很擅长出言气人啊。”
“谈正事吧。”
赵慎行见时机差不多了,开口道:“关于扎木苏,若是贵部想要赎回,可以,但需重金。
因为,在关押他的这段时日中,我从他口中问出了不少的东西。”
乌兰面色剧变,她咬牙起身,“这个废物,竟连自己的身世都说了吗?”
语落。
赵慎行双眸一亮。
身世?
而乌兰也仿佛意识到了不对,那双大眼睛狠狠瞪着赵慎行,“你在诈我!”
赵慎行笑着道:“我只是在与郡主相谈,何来诈一说?”
“你……”
乌兰俏脸阴沉。
若是冷静时的她,是绝对不会如此轻易便中招的。
可自从登城开始,她便不断地被激怒。
这都是赵慎行在刻意为之。
无论是沾满污秽的木筐也好,让北鞑向北境称臣也罢,还有那刻意的一句是北鞑出了劳役钱,才让北境及时挖出了铁和煤……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让她怒气攻心罢了。
而人一旦被激怒,思维定会受到影响,情绪也不再冷静。
接下来,便会如此时的乌兰一般,犯下低级错误。
乌兰高耸的胸口上下起伏,被气得咬牙切齿,“赵国公攻心的手段,是否太过下作了?”
“兵不厌诈。”
赵慎行抬眸,盯着其胸口处,“这可算不得下作,只能说明郡主太蠢了,胸大无脑。”
乌兰拿起茶盏,将茶水倒在自己头上。
温热的茶水顺着其脸颊滴落。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万不可再受激。
否则接下来的谈判,她会一直被赵慎行牵着鼻子走。
议事堂内,寂静一片。
双方沉默了足足半柱香之久。
乌兰闭目平复着下情绪,待到再次睁眼时,眼眸中已看不出喜怒。
“赵国公,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她看向赵慎行,语气平缓,“若是你想以此狮子大开口,比如想要燕云之地,怕是难以如愿。还是那句话,但凡牵涉到燕云,直接宰了扎木苏就是,若你不舍得,我帮你宰。”
赵慎行自然清楚,燕云失地是北鞑的底线。
他虽不知道扎木苏生母的身份,可知晓其身世不简单便足够了。
思虑一番后,赵慎行直言道:“五万匹战马,除此之外,牛三万,羊五万。”
“三万战马,牛一万,羊五万。”
乌兰开口,神色果决,“这是草原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价码再高草原拿不出,也不会拿,赵国公宰了他便是。”
扎木苏生母虽是西域长公主。
可这战马也不是白给草原的,草原也是需要用东西换的。
只不过在价码上便宜很多。
再者便是,战马可不是大白菜,就算西域每年能给草原的战马数量,也不过五六千匹左右。
而乌兰之所以能说出三万这个数字,是因为在与北境的战争中,他们几乎用不到战马,用不到自然也不会有多少损耗。
战马这东西,只有进了中原才有大用。
而攻防战,作用不大。
除此之外,北鞑也一直在保证着战马的数量底线。
比如,绝不可低于十万或者十五万这个数。
之所以如此做,防的就是燕云军出关。
以往之时,每次燕云军出关,皆是吃亏在战马上。
就如同赵慎行的祖父那般,就算没有御北军投敌,他可以收复燕云失地,但面对长线消耗以及北鞑战马的数量及骑兵,他也绝对拿不下北鞑王庭。
如果说,燕云失地是北鞑谈判的底线。
那么维持战马的保底数量,便是北鞑的立国之本。
赵慎行垂眸沉思。
数息后,他瞥了一眼坐在左侧的靳开山。
后者轻轻点头。
因为他可以看得出,这的确是北鞑能给的最高价码。
且抛开这些不谈,就单说扎木苏这人,对于北境来说是一文不值。
如今能换如此多的战略物资以及农耕物资,可谓是一笔横财。
“可。”
赵慎行看向乌兰,“不过这次的牛、羊、马,可别和上次那般全是公的了,要公母参半。”
两国之交无小事。
除了明面上的争斗之外,在这些小事上,双方也一直在动小心思。
就拿上次的牛羊马来说,北鞑给的数量是足够了,可他娘的全是公的。
人生人,牛羊马生牛羊马,从长远来看,这得损失多少?
“可。”
乌兰应允,起身道:“那咱们签条约?”
赵慎行刚想回话。
“少帅。”
一名老卒快步跑了进来,显然是有事上报。
可当他看到乌兰等人后,立即把话止住。
赵慎行摆手,“无妨,直言便是。”
龙门关的老卒们尚不知煤矿和黑山群之事,而对于赵慎行来说,不能露的也仅此二事而已。
而其他之事,就算被北鞑知晓,也难以影响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