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卒道:“州牧大人从燕云城传来消息。
说是中原的州牧们派嫡子来到了北境,特意拜会少帅。
如今已从燕云城出发,朝龙门关而来。”
语落。
赵慎行双眸微眯。
自己这才刚打赢不久,这群老鼠便寻着味道跑来了?
“他们此番前来可不仅是为了讨好赵国公,同时也是为了与我们的人搭线。”
乌兰迈步走向赵慎行,“还是那句话,若‘放草原勇士过河’一事,赵国公改变了主意,可随时派人去幽州城与我联系。
草原与北境虽是死敌,却也敬佩北境铁血。比起那群乌合之众,草原更想和强者结盟。”
“郡主。”
赵慎行看向她,“准备条约吧。”
乌兰闻言,未再坚持劝此事,她取出盖有可汗印章的宣纸后,开始书写条约内容。
写完后,她签字画押,递给赵慎行,“赵国公查阅一下?”
后者仔细看了一遍。
确定没问题后,签字画押,盖章。
“来人。”
赵慎行收好自己那份条约。
“少帅。”
几名老卒走了进来。
“去将扎木苏带来。”
“喏。”
半柱香后,扎木苏被带到了议事堂。
他神色中难掩憔悴,最重要的是,眼神中都看不到光了。
接连受挫、被俘,让他的心气也跟着没了。
乌兰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因为对于北鞑来说,扎木苏没了心气,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别人进行战争是为了获取资源,而扎木苏进行战争,却是不断的在赔款、赎金。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拿赎金,北鞑是真吃不消了。
“带下去吧。”
赵慎行摆手。
扎木苏被带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乌兰看到他还活着。
老卒将扎木苏带走。
乌兰看向随从,下令道:“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便来。”
“是。”
四百重甲兵离开。
乌兰看向赵慎行,“赵国公,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请。”
赵慎行侧身。
夜色如墨。
二人走在前往城墙的路上。
乌兰直言道:“如今天下大乱,北境以一境之力便可阻草原于关外,难道赵国公就没想过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也不过尔尔。”
赵慎行轻声道:“若想当明君的话,需日夜操劳,反之,则是被人唾骂的昏君。
且这天下发生的任何一件大事,就算与你无关,那些不知情的人,也会认为是你的昏庸才造成了此事的发生。
世间的大多数人,是不会看过程的,他们只注重结果。
我所求的,也不过是天下一统。”
乌兰道:“收复燕云之地?”
“燕云之地本就是汉土。”
赵慎行看向她,“那不过是旧土归汉,而真正的天下一统,除了西羌和蜀之外,亦包括西域以及你们的草原。”
“那赵国公眼中的天下,倒是够大的。”
乌兰迈步,“其实可汗给我的密信中还有一段阅后即焚的暗信。
可汗的意思是,若赵国公有心那个位置,草原可助你一臂之力,帮你入主中原,灭了这周家皇室。
其条件便是,北境要归草原。
但如今看来,赵国公是不会应口此事了。”
“天下未一统之前,草原亦是异族。”
赵慎行道:“帮着异族去对付同族,如此内斗之事,我不会做。”
乌兰未言,只是加快了脚步。
赵慎行开口,“有句话我也想与郡主说。”
乌兰道:“请讲。”
赵慎行道:“北境和草原交战,遭难的终究是百姓。
若郡主率幽州归顺的话,这天下一统或许能快一些。
若此时归顺,除了必杀的一群人之外,我尚可化解民怨。
反之,待北境杀至草原,情况便是此一时彼一时。
届时,无论是北境也好,中原也罢,怕是皆难以接受同化。”
乌兰止步,看向他,“我劝不动赵国公,赵国公觉得能劝动我?况且,幽州坐镇的是我父王。”
赵慎行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嗯。”
乌兰点头,“以后我不会再对赵国公言类似之事。”
谈话间,二人来到城墙。
乌兰顺着木筐下城,随后上马,离开。
……
两日后。
随着战事结束,各关隘的守将们齐聚龙门关。
议事堂内。
赵燕云等人好奇的询问煤矿及军备来源。
事到如今,赵慎行也将黑山群以及雁回关外的煤矿一事,告诉了他们。
“北楚的藏宝图吗?”
赵燕云等人皆无比震惊。
赵慎行嘱咐道:“此事诸位知晓即可,暂且不可告知麾下校尉。”
“喏。”
众将齐声回应。
“可惜这次雁回关不在战场之列。”
赵慎行道:“否则在鞑子撤兵时,咱们借用那矿道,在里应外合下,倒是可以将其一路兵马全歼。”
这次大战,他并未动用矿道。
因为从雁回关的关外绕到龙门关,需要太多路程,很难不被鞑子的斥候发现。
届时,奇兵便不再是奇兵。
且在无法全歼的情况下,甚至会暴露雁回关的煤矿。
“以后有的是机会。”
一名守将道:“且经此一役,鞑子怕是数年内都恢复不了元气。
而咱们的耕牛却多了一万,那三万羊亦可增加肉食,最重要的是战马多了三万匹。
这次的赎金公母参半,怕是用不了几年,牛羊马的数量皆会增加,这对于以后的出关,可谓是平添了一大助力。”
张破虏站在一旁,开口道:“粮、铁、煤,咱们皆不缺,盐也够用五六年之久。
如今的北境,完全可以自成一国。若再有水军的话,便北可拒鞑,南可拒朝廷那贼帝。
就算是如今要起事,也未尝不可!”
语落。
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张遁一、靳开山以及陆浩然看向赵慎行。
后者面容淡漠。
各关守将们察觉到后,一时间皆沉默了下来。
田不争和杨修武双眼一亮,可看到气氛有些不对,便没有开口讲话。
“暂不可起事。”
赵燕云开口道:“如今中原已乱,若北境再起事的话,容易被异族渔翁得利。”
张破虏笑呵呵的摸着后脑勺,“我就是开个玩笑。”
赵慎行抬眸,目光扫过众人,“此战我军折损不小,诸位还是早些归关募兵吧。”
“喏。”
诸将拱手,离开。
岳东山也离开了,去送赵燕云他们。
赶往内关城门的路上。
“赵兄。”
谭会中看向赵燕云,“张兄说起事时,你怎得还说反话呢?”
“对啊赵兄。”
其他守将也有些疑惑。
经此一役,他们对赵慎行已是心悦诚服,也已生出了从龙之心。
若是放在以往,他们不会去考虑此事。
可如今,北境该有的都有了。
既如此……
便当遵‘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之理才对。
“诸位的心思赵某清楚。”
赵燕云策马,“不瞒诸位,赵某也有这心思,可少帅却没这想法。”
“直接黄袍加身就是了,管他有没这想法。”
一人道:“咱们拥护他,他还能治咱们的罪不成?”
“少帅没这想法只是其一。”
赵燕云看向那守将,“其二,时机不对。
如今中原虽然大乱,但那群封疆大吏们却无一人敢率先称帝。
如若北境先称帝的话,必将内外受敌,更会被中原所不容,里外都不是人。
其三,赵家自虞立国始,便满门忠烈。
如今周家皇室未灭,赵家称帝的话,会败了这忠烈之名,从而丢了声望,得不偿失。
其四,鞑子未除,燕云失地未复。”
“赵兄所言极是。”
岳东山点头道:“如今朝廷给北境断供,中原的民心是向着北境的,可若北境称帝,那民心就会变了。
届时朝廷完全可以说,是因北境起了谋逆之心才断了供给。
那会儿,咱们白的都得变成黑的。”
语落。
众将点头,其中一人对着赵燕云问道:“那以赵兄的意思,这时机在何时?”
“待天时地利人和齐至,便是时机。”
赵燕云说话间,出了城,他看向众将,“在此之前,诸位收好自己的从龙野心,勿要再言此事。”
众将点头,相继离去。
……
议事堂内。
张遁一笑着看向赵慎行,“诸将起了从龙之心,你却无成龙之意,着实有些煞风景。”
赵慎行抬眸,“你前往鹰嘴关送军备时,是不是和张破虏他们说了什么?”
张遁一打了个哈欠,“就随意聊了几句。”
赵慎行点破道:“是诱导性的聊了几句吧?”
虽说经此一役,他的声望如日中天。
可也不至于仗刚打完,便让张破虏等人起了从龙之心。
显然,这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与我无关。”
张遁一看向靳开山,“这是开战前,天启兄嘱咐的,我只是照他的意思去办而已。”
“是我。”
靳开山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他也只是为了在张破虏等人心中提前种颗种子而已。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绝非称帝时机。
“让他们多些干劲总没坏处。”
靳开山看向赵慎行,“尚武兄,我只是在帮你激发麾下将领们的潜力而已。
人的眼界是随着野心而变化的。
以前的他们,眼界只在北境。可起了从龙之心的他们,眼界却在天下。”
杨修武点头,“先生所言,有道理。”
赵慎行看了他一眼。
杨修武立即低头,不敢言语了。
田不争全程无话,心中却在憧憬着。
感情自己这个曾经的逃兵,还有着纵身一变,成为开国权贵的可能?
想到此处,他心中便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干劲满满。
赵慎行将田不争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
不得不说,纵横摆弄人心的手段,着实不凡。
只言片语间,便将诸关守将以及杨修武、田不争二人心中的野心给激发出来了。
这时。
“报。”
一名老卒跑来,“少帅,关内斥候来报,说是各州派来的人,预计再有半个时辰,便会抵达龙门关。”
赵慎行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喏。”
老卒离开。
“尚武兄。”
靳开山笑了笑,“真正蜜中藏刀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