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沧海抱剑,移开目光,“天启兄说话,还是这般欠揍。”
“原来是山澜兄啊。”
靳开山面带微笑,“怪靳某眼拙,竟没认出来。想不到山澜兄竟出山了,当真是一大奇事。”
“想不到天启兄竟也在北境。”
观沧海神色淡漠。
他知晓李寒舟来北境所为何事,无非就是想得到北境的支持。
可如今靳开山在北境,这事便等于黄了。
“路过而已。”
靳开山脸上笑意不减,“无为兄在监督城墙修缮,待会估计便会回来,哦对,还有你那师弟,待他们回来后,咱们可得好好畅饮一番。”
观沧海未回话。
李寒舟在得知靳开山的身份后,愣了一下。
他迈步上前,拱手道:“冀州李家李寒舟,天启兄之名,李某早有耳闻。”
靳开山拱手还礼,“不知李公子远赴北境,所为何事?”
李寒舟道:“此事还是待尚武归来,再说吧。”
“那李公子怕是有的等了。”
靳开山笑着道:“尚武兄身为北境主帅,需事事亲为,龙门关修缮好后,还有其他关隘,其他关隘修完,亦说不准就被其他事情给喊走了。”
李寒舟皱眉道:“难道天启兄联系不上他?”
“尚武兄临行前说了,北境短时间内不会有战事,他每隔几日便会换个地方视察。
故此,就算派人去联系,估计等到了龙门关,他便去别处了。”
靳开山轻叹,“不过也无妨,尚武兄在离开前已将北境事宜托付给靳某和无为兄,李公子若是有要事的话,可与我二人商议。”
李寒舟沉默数息,方才说道:“既如此,那便移步议事堂吧。”
“请。”
靳开山侧身。
李寒舟等人朝议事堂方向走去。
李婉姬蹙眉,刚想迈步询问李寒舟家里边的情况。
可她刚迈出前脚,靳开山便挡在其身前,对着她摇了摇头。
李婉姬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虽不擅政道,却也意识到了李寒舟来北境的目的,怕是没那般简单。
……
议事堂内。
李寒舟坐于副座,观沧海坐在他身旁。
那些随从们则站着。
上完茶后,靳开山与李寒舟随意聊了几句,张遁一和陆浩然便回来了。
“山澜兄?”
张遁一眉头微皱。
“师兄……”
陆浩然垂眸。
此时见到观沧海,而且是跟着李寒舟一同前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观沧海轻声道:“叙旧的话待会再说,先谈正事。”
张遁一和陆浩然入座。
靳开山坐在主座上。
他依旧背着那把从未出鞘过的长剑,不过手中却多了一把铜制的折扇。
“进了议事堂,便没了个人交情一说。”
靳开山率先泼了一盆冷水,他看向李寒舟,开口道:“李公子,咱们谈正事?”
“如今天下大乱,贼帝周景瑜篡位,民不聊生。”
李寒舟抬眸道:“各州州牧也相继暴露了野心,而我李家愿匡扶虞国社稷,将这天下拨乱反正。不过,却需北境支持。”
语落。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话说得很好听,就如同那些州牧们一样,虽说是造反,却依旧把话说成拨乱反正以及清君侧。
不知情的百姓们或许会信,可在座的几人中,绝无庸人。
故此,他们皆听出了李家的复国之意。
“李公子,眼下北境刚经历大战,当休养生息,不宜再战。
况且,北境一直没有过河入中原之意。北境军民,亦不想参与中原的内斗,只想挡住异族。”
靳开山说到此处,打开折扇。
铜制的折扇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怕是帮不了李家为这天下拨乱反正了,不过,若是李家执意拨乱反正的话,北境亦会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予些物资支持。”
“物资?”
李寒舟笑了笑,“天启兄是拿李某当要饭的了?”
“李兄万不可如此贬低自己。”
靳开山缓缓起身,“靳某非但绝无此意,反而还是满满的诚意。”
李寒舟并未动怒,抬眸道:“还是等尚武回来再说吧,有些事情,你们做不了主。”
“他回来也是一样的。”
靳开山道:“北境的大事,可不是他一人说了算。八大关隘的守将也好,以及靳某和无为兄他们也罢,意见他总是要听的。”
“天启兄误会李某意思了。”
李寒舟起身,“李某是说,有些事情,天启兄不便知晓。有些话,李某需当面与他言说。”
“既如此,那李兄自便。”
靳开山道:“居住的府邸已安排好,出了议事堂,便有家仆带路。”
“山澜兄,叙完旧记的回府。”
李寒舟说完,便迈步朝外走去,随从们立即跟上。
观沧海坐在那里没动。
待他们一行人离开。
张遁一开口道:“山澜兄,你说你出山就出山吧,为何选择了北楚?难不成你想帮着他们复国?”
“对啊师兄。”
陆浩然道:“李家想复国绝非易事,况且北境也不可能出兵帮李家,一旦帮了,这可是名不正言不顺,无论是中原还是北境军民,皆不会认同的。”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们无关。”
观沧海并未多做解释。
而他与李家之事,就算是陆浩然也不知情。
靳开山垂眸,眼神中好像在谋划着什么,“山澜兄确定如此抉择?”
“确定。”
观沧海看向他,“我知道你今日在见我的第一眼时,就已经将我放入了棋盘,不过想拿观某当棋子?小心伤及自身!”
“明人不说暗话。”
靳开山迈步上前,“我选了北境,你选了李家,那便是对手。既是对手,那有朝一日你死在我的手段下,可勿要怪我不讲情面。”
“你若能以局杀我,是你的能耐。”
观沧海道:“反之,我若杀了你,亦是我的本事。”
“师兄……”
陆浩然皱眉。
可不等他说完的,观沧海打断,“无需多言。
历朝历代中,兵家学生各为其主,相互厮杀的师兄弟也不在少数。
战场上无需留情,各凭本事即可。”
张遁一无奈道:“你真是不讲人情啊。”
观沧海未言。
“得。”
靳开山收起折扇,“话说开了就好,接下来便不再是公事,而是私事了。
虽说或许以后会是对手,可如今尚且不算。
未来敌,今日友,当饮酒。”
四人离开议事堂,去了客堂,开始饮酒相谈。
酒足饭饱后。
观沧海回了李寒舟那里。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与他相识。”
张遁一声轻叹,“以后若真迫不得已杀了他,心中难免可惜。”
“嗯。”
靳开山点头,“正因如此,我之前才从不与你们深交,防的就是有朝一日成了对手,不忍心下手。”
陆浩然道:“李家的底蕴,你们了解多少?”
“底蕴之所以是底蕴,那便不是外人能够了解的。”
张遁一躺在地上,“甚至就连李寒舟都不一定清楚,估计也只有李家的当事人清楚了。”
“李家掺和进去,那中原就更乱了。”
靳开山起身看向京城方向,“倒是有些羡慕师兄了呢,那么大的棋盘,他可以尽情博弈了。”
……
数日后。
赵慎行和诸葛谨言这边。
北境的官道上有着积雪,车轮碾过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临近黄昏。
马车停在一处破旧的道观前。
赵慎行看了一眼天色,“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
诸葛谨言点头。
拴好马车后,三人开始生火。
很快,夜便深了。
那女子已经睡下,赵慎行坐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
诸葛谨言迟迟没有睡意。
她披着赵慎行之前给她的那件披风,坐在篝火旁,“赵兄。”
“嗯?”
赵慎行睁开双眼。
诸葛谨言看着篝火中的木炭,轻声道:“你觉得,一个人的一生,究竟该如何去过?”
赵慎行沉默片刻,“随心,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想救人,便救人,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若有一天发现走错了路,再换一条便是。”
诸葛谨言笑了笑,“若真如赵兄说的那般简单就好了,这世上很多事情,哪能由自己决定?”
赵慎行看着她,“比如呢?”
诸葛谨言沉默数息,“比如你我,我生于蜀国,长于蜀国。若有朝一日,蜀虞开战,而你我又恰好在战场相逢,赵兄会对我拔刀吗?”
“咔咔……”
篝火中的木炭,不断发出燃烧的轻响声。
赵慎行望着道观外的夜色,轻声道:“不会。”
诸葛谨言眼眸微动,“当真?”
赵慎行点头,“嗯。”
“我也不会对你拔刀。”
诸葛谨言将身上的披风拢了拢,“你如果不是游侠,而是南墨家的人,该多好。这样的话,你便可在蜀国加官进爵,以后你我也可一同并肩作战了。”
赵慎行添了些木炭,“这世上,没有如果。”
诸葛谨言沉默。
接下来,两人皆未再言。
可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有些东西,已在悄然改变。
从最初的萍水相逢,到并肩救治百姓,再到如今同乘一车、共烤一炉火。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在不知不觉间近了许多。
诸葛谨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她看向赵慎行的目光中,已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