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感叹完,目光一转,又落在了尸库最深处,那最后一张停尸台上。
那里躺着的,是六具法尸中最棘手,异状也最恐怖的一具。
称号:【霉老爷】。
这玩意儿根本已经看不出人样了。
它像是一截腐朽了几百年的枯木,表面长满了五颜六色、形如肉瘤般的诡异菌丝和蘑菇。
每一朵蘑菇的伞盖上,都隐隐约约生着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一股极其甜腻,又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在空气中弥漫。
哪怕李长生刚刚用镇尸掌将周围的污染扫荡过一遍,站在这具尸体面前,依旧觉得眉心一阵刺痛,那是灵觉在疯狂预警。
“引气境后期的妖人果然邪门。”
“不过越邪门,榨出来的油水就越肥。”
李长生心头一动,快步上前,五指按落。
混沌迷雾升腾,万寿书翻开,日月辉芒交汇。
霉老爷那诡异惊悚的走马灯人生,如画卷般在李长生脑海中缓缓展开:
这怪物本名钱守财,是南粤某个县城的小地主。
几个月前,该县城遭了蝗灾。
钱守财不但不开仓放粮赈灾,也没有平价卖粮,反而高价屯粮,逼得无数佃户卖儿鬻女,最后活活饿死在他的朱漆大门外。
但他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
不知道是大量灾民的怨气和诅咒起效了,还是单纯就是他倒霉。
某天夜里,一颗天外陨石砸穿了钱家祠堂的屋顶。
那陨石里,爬出了一团惨绿色的发光菌丝。
菌丝钻进了钱守财的七窍,将他变成了一个活着的温床。
他没死,还借着这域外菌丝的力量踏入了超凡,接引了一缕“瘟霉之炁”。
但代价很大,大到他根本承受不住。
他每天都要吞食大量的血肉来供养体内的菌落。
钱守财疯了。
把满院子的家丁、丫鬟、甚至自己的小妾和亲儿子,全塞进了嘴里。
吃完自家人,他就开始吃佃户,走到哪里吃到哪里。
被他盯上并施法的人,十二个时辰内,五脏六腑就会长满蘑菇,最后破体而出,成为他的养料。
这等丧心病狂的孽障,最终引来了镇魔司出手。
走马灯的最后,正是雷震、张玄机二人联手诛杀的画面。
……
画面碎裂。
李长生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该死的老畜生,死一万次都不嫌多。”
这种纯粹反人类的扭曲怪物,哪怕是自认不择手段的李长生看了,也觉得他该死。
很快,煎取结束。
不出所料,《万寿书》上并没有液体滴落。
被雷法直接劈碎了所有的生机底蕴,加之死亡时间太久,寿数自然是零。
但紧接着!
混沌迷雾剧烈翻滚,一颗硕大如拳,通体呈现惨绿色,表面布满诡异菌斑和人脸纹路的果实,缓缓凝聚成型。
【万法果(黄级极品)】
【内藏:一缕瘟霉炁。】
【由引气境后期邪修霉老爷一身修为与变异真菌融合而成的邪炁,品质上乘,极度危险。拥有恐怖的污染、同化、瘟疫传播之效,该炁实际上并非来自天外,而是来自一位高等级邪修求法者,该求法者与人厮杀时,身上掉落的皮屑,坠入钱守财家中,将之污染。】
“嗯?”
“所以那颗将钱守财污染成霉老爷的‘天外陨石’,其实只是某个高等级邪修身上的皮屑?”
“一尊引气境后期的求法者,就这么被制造出来了?”
饶是李长生对于修行界的诡异惊悚,已经有些预料。
此刻,也不由得露出震惊之色来。
深呼吸一下,才压了下来,继续往下看:
【可选择以下两种方式使用:】
【第一:炼化瘟霉炁,躯体将变作瘟霉之躯,刀剑加身,如中腐木,兼可以此炁为引,获得一门超凡法术……腐霉术。】
【腐霉术:施放之后可以张口喷出漫天霉瘴,触及者皮肉生霉,七窍出菇,数十个呼吸之内,就化作一尊人形菌床,当场暴毙。】
【施法一次,耗命三十日。且每用一次,自身亦染霉斑,七日方褪。】
……
【第二:暂存备用,将其视为一次性外丹,激发之后,可短暂化身引气境后期巅峰的“霉老爷”,拥有其全盛时期战力,事后果实消散,且你将付出代价:浑身生出霉菌绒毛,含有剧毒恶臭,三天才能褪去。】
看着眼前的提示。
李长生的呼吸,粗重了一分。
这霉老爷生前,可是要雷震、张玄机两人联手才拿下的狠角色。
引气境后期巅峰的战力!
“我选二。”
李长生没有半秒钟的迟疑,做出抉择。
至于说选二的代价,相比较于战力,也就不算什么了。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诡异乱世,若是真遇到了必死的杀局,这颗万法果,就是他逆风翻盘的底牌。
甚至他都怀疑,连姜红豆那种级别的求法者,猝不及防之下挨上这引气境后期巅峰的瘟霉污染,也得当场饮恨。
“唰!”
惨绿色的万法果化作一道流光,稳稳扎进他的脑海深处。
加上之前的三颗,足足四颗底牌在手。
李长生心中安全感爆棚。
“砰!”
一记镇尸掌拍下,耗费一天寿命,直接将“霉老爷”残存的污染彻底净化成灰。
至此,六具法尸,尽数处理完毕。
他这一趟尸库之行,可谓是大圆满中的大圆满。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李长生换下了镇尸郎的官服,推开了镇魔司沉重的大铁门。
不出所料,一路上他都没见到姜红豆的影子。
那冰山美人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大白日就主动投怀送抱强吻了他,简直社死得要怀疑人生。
以她那骄傲清冷的性子,现在估计正躲着自闭中。
没个两三天,肯定是没脸出来见他了。
李长生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似乎还在回味那惊人的触感。
“啧,薄脸皮的大美人。”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李长生径直离了衙门。
……
夕阳还没落尽,福城的长街上,电灯已经亮了。
骑楼底下,霓虹灯管一闪一闪,把“大新百货”四个大字映得花花绿绿。
黄包车叮叮当当地穿过人流,车夫的号子、报童的吆喝、百货公司门口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粤曲,搅作一团。
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旗袍烫波浪卷的……很割裂,但又很和谐的在一个画面中。
西药房的玻璃柜里摆着洋药,隔壁的凉茶铺,照样飘着癍痧的苦香。
教堂的尖顶上落着乌鸦,城隍庙的香火,熏红了半条街。
李长生揣着鼓鼓囊囊的赏银,一路走,一路买。
先斩了半只烧鹅,油纸一包,油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又要了一匣鸡仔饼、两碗双皮奶,一碗当场吃了,奶香滑嫩,和前世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一碗小心拎着,带回去给翠娘。
路过百货公司,他想起家里那个女人。
雪花膏,百雀羚的铁盒子,拿两盒。
花露水,明星牌的,拿一瓶。
阴丹士林的洋布,扯两丈,够她做两身新衣裳。
伙计见他出手阔绰,点头哈腰,又搭送了一盒香粉。
想了想,他又拐进银楼,挑了支分量十足的银镯子。
翠娘跟了他这些日子,除了几身粗布衣裳,什么都没捞着。
今日高兴,全都补上。
大包小包拎了一手,李长生站在街口,看着满街灯火,忽然感觉有些恍惚。
这是个什么世道?
城外有邪祟吃人,城里有电灯霓虹。
求法者在天上飞,黄包车在地上跑。
电报局里滴答作响,城隍庙里香烟缭绕。
西洋人的军舰堵在江口,可他们的丝袜、洋火、留声机,照样摆满了百货公司的柜台。
惊悚归惊悚。
可这世俗与超凡搅在一处,东方与西方撞在一处,偏偏撞出了一种古怪的、野蛮的活力。
世道一天一个样。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变成什么模样。
……
就在李长生一边感叹,一边快走到菜市口时。
让他甚至是城中任何人都没想到的变故,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当。”
福城中央,那座平日里用来报时的西洋大钟楼,突然发出了极其急促,宛如催命般的狂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立刻的,包括李长生在内,街上所有人都不由得一顿,然后看向钟声方向。
街头巷尾那些绑在电线杆上的铁皮大喇叭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一个气急败坏,带着明显颤音的男人声音,通过蒸汽广播在全城上空炸响:
“全体市民注意,全体市民注意!”
“福城即刻实行一级戒严。”
“不是演习,再重复一遍,不是演习!”
“所有人立刻归家,闭门锁户,熄灭灯火,切勿往外窥探。”
“镇魔司接管全城防务,擅自在街头逗留者……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