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养浩眉头皱的更深:“敬臣兄,你莫要在此胡说八道!”
这位一向开朗的前太傅,脸色彻底阴沉下去,他请好友过来,是做见证的,不是来捣乱的。
“那些事又怎么能怪到安生头上!”
刘敬臣冷哼一声,还要再说,李安生却上前一步,挡在周养浩身前,朝着刘敬臣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平淡。
“刘祭酒,晚辈实在愚钝,晚辈何时害了几十条人命,又何时,毫无同门之谊?还请您明示!”
刘敬臣闻言一声冷笑。
“你还有脸问,顾言溪也是养浩兄的亲传弟子吧!与你师出同门,你夺他会元、抢他状元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心狠手辣,逼的他满门下狱,落的一个抄家问斩的下场!”
刘敬臣越说越激动,义愤填膺的一挥袖子。
“还有礼部侍郎魏忠,他全家上下难道不是人命,这两家加起来,足足几十口人,皆因你而死,你敢说你手上没沾血,你敢说你对同门还有半分情谊?”
此言一出,院外那上百名士子瞬间炸开了锅,他们大多是国子监的学生,顾言溪在国子监中素有才名,交好的同窗不在少数。
只是顾言溪的事情,是最近这几日的,他们还没有收到消息,只知顾言溪殿试后便再无音讯,此刻听到竟是这般惨烈的结局,矛头立刻就对准了李安生。
“什么?顾师兄被……被抄家问斩了?”
“天啊,竟是为了此事!李安生好狠的心!”
“他与顾师兄同为周太傅门下,竟下此毒手,简直禽兽不如!”
指责、议论和倒抽冷气的声音混成一团,全都朝着院里的李安生涌了过来。
李安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中总算知道,这老头的恶意是从哪里来的,搞半天,是给顾言溪抱不平的。
李安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慢悠悠的问道:
“刘祭酒,您是国子监祭酒,想必精通我大雍律法,那您可知,他们犯的,究竟是何罪?”
“哼!何罪?”
刘敬臣不屑冷哼。
“不就是你在金殿之上,强逼陛下给他们定的诬告反坐之罪吗?”
“哦?”
李安生挑了挑眉,笑了。
“您也知道是诬告反坐啊!那您说说,若不是他们先在殿上伪造罪证,妄图诬告我科场舞弊、欺君罔上,要让我李家满门抄斩,又何来的反坐一说?”
“他们要我死,要我全家死,我反击自保,倒成了我的不是?”
这番话逻辑清晰,院外那些激愤的士子,都有不少人冷静下来。
刘敬臣却冷笑道:
“那又怎么样,你最后不是毫发无伤吗!顾言溪他一时糊涂,你身为同门,就不能念及旧情,宽宏大量,放他一马?”
李安生都被这傻叉逻辑气笑了,他要杀我全家,因为没成功,所以我就得原谅他,还得当他是个好朋友。
这话说的,搁前世,这就是典型的圣母婊。
李安生深吸一口气问道:“刘祭酒,您的意思是,有人要杀您全家,结果失手了,您不仅不能追究,还得拍着他的肩膀说‘没关系兄弟,下次努力’?”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刘敬臣被噎的满脸通红。
“我强词夺理?”
李安生笑意更冷。
“圣人教导我等,以德报怨……”
刘敬臣精神一振,立刻抢过话头,自以为抓住了道理,腰杆都挺直了,朗声的道:
“不错!圣人云,以德报怨!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我……我特么……”
李安生都懵逼了,他决定,不再和这脑残说话,今天说不得要殴打老人了。
李安生抬起腿,毫无征兆的,一脚就踹在了刘敬臣那圆滚滚的肚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
刘敬臣整个人“嗷”的一嗓子,捂着肚子就向后倒去,一屁股摔在地上,摔的他眼冒金星,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就连周养浩、孙思景、钟右、郑康几个离的最近的都没反应过来,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李安生会突然出手,刚刚不是还说的好好的嘛!
不是准备来一场圣人经典辩论吗!
怎么就开始动手了!
苏清鸢的眸子里也写满了错愕的,她微微伸出手,但最终还没有去拦李安生。
院外的上百名士子,更是个个目瞪口呆。
“打……打人了?”
院外冲出几个士子,七手八脚的把刘敬臣从地上架了起来。
“李安生!你疯了!”
另外几位老者也如梦初醒,刘敬臣捂着肚子,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颤抖的手指着李安生,对周养浩怒吼道:
“养浩兄!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收的好徒弟,一言不合,拳脚相加,此等粗鄙武夫,毫无德行,难怪陛下会安排他武职,你还敢收他入门?!”
李安生掸了掸自己的袍子,冷笑道:
“刘祭酒,您别生气啊。”
“我这不是在听您的话,身体力行的实践‘以德报怨’吗?”
“您刚才不是教我吗,别人要害我,我要用德行去回报他,现在,我踹了您一脚,这算是‘怨’吧,那您作为圣人门徒,道德楷模,是不是也该‘以德报怨’,坦然受之,甚至对我感恩戴德呢?”
“噗~”
刘敬臣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都傻了。
李安生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锥子又没扎在您身上,您当然说话不觉得疼!”
他盯着被几个士子搀扶的刘敬臣:“我再送您一句圣人言,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小心遭雷劈!”
刘敬臣有些懵逼下意识的问:“哪个圣人?”
李安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老子说的!”
“还有,你特么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圣人原话是: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你一个国子监祭酒,执掌天下文教,竟然当众断章取义,曲解圣人经典,拿阉割过的半句话来教训人,你到底是蠢,还是坏?”
院外,那些原本还指责李安生的士子,此刻全都羞愧的低下了头,他们读了半辈子书,竟被一个所谓的纨绔上了一堂最基础的经义课。
院内,周养浩等几位老者看向李安生的眼神里,满是惊异与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