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的举办地,并非在琼林苑。
这名字能与小破球的北宋琼林宴重合,李安生也只能归结于历史的某种巧合,反正他问苏清鸢,苏清鸢给出的解释就是,因为前朝就叫琼林宴,到了今朝也就没人改了。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稳,苏清鸢并不和李安生一同去。
临下车前,她替李安生理了理那身状元红袍:“你方才说有好戏等着你,是什么意思?”
她还是有些担心!
李安生靠在软垫上,眼帘半阖。
“能有什么意思,总有些不开眼的人,觉得新科状元好欺负呗!”他睁开眼,嘴角嘴角带笑:“尤其是一个被扔去当武职的状元。”
苏清鸢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知道李安生说的是事实。
大雍重文轻武,状元郎授武职,本就是前所未有的奇事,在许多文官眼中,这非但不是恩宠,反而是种变相的羞辱。
“那你……”
“放心,我自有分寸。”李安生打断她的话,将她扶下马车。
苏清鸢站在府门台阶下,看着马车重新启动,自语:“爹爹也去了参加宴会,应该会帮他的吧!”
清洛苑,也是皇家园林之一,而像这样的园林,皇家还有好几个。
李安生的马车抵达时,门口已是车水马龙,前来赴宴的官员络绎不绝。
他刚一下车,身上那象征着今科魁首的状元红袍,便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园林内丝竹之声隐约传来,灯火辉煌,人影攒动,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的投射过来。
有些人笑着冲他拱手行礼,李安生也含笑一一回礼。
但更多的,是那些目光混杂着好奇、轻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那就是李安生?看着倒是一表人才。”
“可惜了,状元之才,却被发配去做了个兵马司指挥使,这辈子算是毁了。”
“毁了?我看未必,人家里是淮安伯府,富可敌国,去东城兵马司,不过是镀层金罢了,而且他会元本就是买的,谁知道这状元是不是正经途径得来的。”
“我可是听说了,陛下之所以如此安排,因为他写了开海禁。”
“嗤,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这些人的议论,有真有假,反正道听途说的,他们也就信口雌黄。
李安生懒得搭理这些人,脸上挂着微笑,径直穿过人群。
他没看到自家老爹李崇山,想来这种文人扎堆的场合,老李是懒得来凑热闹的。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就在主位附近,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廷渊。
这位未来的岳丈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正襟危坐于主位一侧,与身旁的几人低声交谈。
李安生是今科状元,按照规矩,理应坐在主位。
他迈开步子,朝着主位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斜插了过来,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身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癯,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股文官特有的傲气。
他上下打量着李安生,眼神里透着审视,嘴角一撇,嗤笑一声。
“你就是李安生?”
李安生的脚步停下,眉头微挑,拱手道:“正是在下,敢问阁下是?”
那男子下巴抬得更高,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自己的官袍。
“本官,都察院监察御史,魏明。兼巡视东城监察御史。”
李安生顿时恍然,原来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说来倒是有趣,好吧!也是大雍一直的尿性!
李安生这个东城兵马司指挥使,正六品武职。
而巡视东城监察御史,正七品文官,却是他的直接上司,能提调东城兵马司,城坊治安、捕盗、火禁、街道、赌博、斗殴,都能直接下达指令,兵马司必须执行。
“原来是魏大人,失敬。”
李安生脸上的笑容不变,态度却很平淡。
说完,他便准备绕过此人,继续走向主位。
魏明的眉头瞬间皱起,自己还等着他听到自己的官职,立刻诚惶诚恐,纳头便拜,至少也该是满脸堆笑的奉承几句。
可你这不咸不淡的敷衍几句,算怎么回事?
“放肆!”
魏明低喝一声,一把拉住李安生的胳膊,李安生疑惑的看向他。
魏明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制火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拉着李安生就往旁边一桌走去。
“李状元初入官场,想来还不懂规矩,本官也就不与你计较了。”
他把李安生拽到一张坐了四名官员的桌前,松开手,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说道。
“来,别说本官不关照你,你且先自罚三杯,给这几位大人赔个不是,这几位可都是我都察院的监察御史。”
李安生环视一圈。
桌上连同魏明在内,一共五人,皆是四十上下的年纪,一身御史官袍。
他们目光看向李安生,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仿佛让他罚酒,是给了他天大的荣幸。
李安生大概明白了,这五位,应该就是分管京城五城的巡城御史。
今天这是凑到一块,准备给自己这个新来的“下属”一个下马威。
而魏明还在继续说。
“另外,本官听闻你做过黄粱一梦,诗才了得。今日正好,你便为我们这一桌的大人,每人赋诗一首,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李安生微微一愣,眼角的余光瞥向远处的主位。
苏廷渊依旧在和人低声交谈,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李安生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群御史,难道他们不知道他们顶头上司可是自己的未来老丈人!
转念一想,李安生又明白了。
李家和苏家的亲事,还未完全定下,除了少数核心人物,外界根本不知内情。
若从表面来看,李崇山和苏廷渊那可是朝堂上的死对头,他们欺辱李安生,不但不会得到惩罚,反而还会受到赞赏。
李安生轻笑一声,也不打算真的为了这点小事,把自己的未来老丈人搬出来,他脸上重新泛起笑容。
“魏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面前的空杯斟满,然后端起。
“小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几位大人海涵。这三杯,我干了。”
说完,他仰头便饮。
大雍士大夫饮用的,多是黄酒,酒液温润,度数不高,也就八到十度的样子。
李安生连饮三杯,面不改色,将酒杯倒置。
桌上几名御史的脸色稍缓。
魏明更是露出了一丝得色,仿佛李安生的顺从,印证了他的权威。
李安生放下酒杯,笑着说道:“自罚三杯可以,但作诗就算了,小子才疏学浅,怕污了各位大人的耳朵。何况,我本就耽误了些时间,如今还要去主位入席!”
魏明脸上的得色顿时荡然无存,他感觉自己的脸面被李安生当众给驳了回来,火气一下就冒了上来。
“给你脸了是不是!”
他怒喝一声,端起自己面前一杯酒,朝着李安生脸上就泼了过来,
冰凉的酒液,尽数泼在了李安生的脸上。
酒水顺着李安生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他的状元红袍,整个清洛苑的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不少人都好奇的看了过来。
“一个铜臭满身的商贾竖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本官让你作诗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魏明昂起头,指着李安生的鼻子,厉声怒斥。
在他看来李安生这种当了状元,居然莫名其妙被陛下安排了武职,这代表是被陛下厌弃。
至于李安生家的淮安伯,皇商身份,那不是一直被都察院这些御史所鄙夷的吗!
所以这种人,正是最适合拿来立威、搓扁揉圆的对象。
此时其他人的目光看来,魏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傲然了几分,自己堂堂正正的教训下属,不是应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