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他没有理会杨维口中那些高高在上的纲纪伦常,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身上的朱红官袍,开口问道:“敢问这位大人,官居何职?”
杨维负手而立,下巴微扬,坦然道:“老夫,翰林学士,杨维。”
“翰林学士!”
“竟是杨学士!”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天子近臣,储相之选,这等人物,在场的绝大多数新科进士,这一辈子都未必能说上一句话。
没想到,今日竟会亲自下场,斥责一个新科状元。
众人的目光瞬间变了,看向杨维时多了几分敬畏,而看向李安生时,则充满了同情与幸灾乐祸。
惹了谁不好,偏偏惹上了一位翰林学士。
在这些初入官场的士子看来,李安生这个刚刚起步的六品武职,在二品大员面前,与蝼蚁无异。
李安生听了,脸上却没什么惊色,只是那抹讥讽的笑意更浓了些。
他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下官总算明白,杨学士是如何坐到这二品高位的。”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可配上李安生脸上的表情,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杨维眉头一皱:“你此话何意?”
李安生脸上的笑容不减,慢条斯理的说道:“杨学士方才不是教诲下官了吗?”
他学着杨维的口吻,不急不缓地复述:“上官让你喝酒,你就得喝!让你作诗,你就得作诗!不听号令,便是忤逆上官!这是朝廷法度,纲纪伦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维那张渐渐沉下来的脸,笑意更深。
“既然这是杨学士信奉的为官之道,那想必杨学士能有今日之成就,也是因为对您的上官言听计从,让您做什么,您就做什么,才一步步爬上来的吧?”
这话,是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杨维若是否认,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方才那番义正词严的指责就成了笑话。
可若是承认……
杨维冷哼一声,拂袖道:“本官为官数十载,自当恪尽职守,遵循上官之令,为陛下分忧,此乃臣子本分,天经地义!”
他傲然的抬起头,蔑视的看着李安生。
“不像某些人,目无尊长,忤逆上官,殴打上官!此等狂悖之徒,心术不正,便是侥幸入了官场,也绝不会为朝廷所用!连最基本的服从都做不到,谈何为国效力!”
杨维充满了道德上的优越感,周围的众人,不管是恭维也好,敬畏也罢,纷纷附和。
“杨学士所言极是,服从上官,本就是官场铁律。”
“是啊,若是人人都像李安生这般,朝廷岂不乱了套?”
“这李安生,确实是扶不上墙的烂泥,空有几分小聪明罢了。”
苏廷渊微微皱眉,他也没想到,杨维这个老狐狸会亲自下场!
他也不太明白这杨维是何等立场!毕竟朝中的大官,一般都不会提前站队,就算投靠了某人,也只会暗中发力,偏颇,而不会明目张胆的站出来。
不过,苏廷渊不知道,李安生却是清楚的,毕竟李家可是有情报系统,李安生之前那两天待在密室里研究了很久。
杨维一报姓名,李安生就知道,这家伙是二皇子的人。
李安生脸上的嘲讽更深了。
“是吗?”
他盯着杨维,一字一句的问道:“那若是你的上官,让你去吃屎,你去不去?”
“……”
“…………”
整个清洛苑,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安生,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吃……吃屎?
在这种文人雅士汇聚的恩荣宴上,在这种讨论着纲纪伦常的庄重时刻,这个新科状元,竟然当着一位二品大员的面,问出了如此粗鄙的问题!
苏廷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没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这小子……这小子怎么敢的啊!
“粗鄙!!”
杨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养了数十年的官威和涵养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指着李安生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竖子!简直粗鄙不堪!不堪入目!”
“你别管我粗不粗鄙。”李安生上前一步,逼视着他:“杨学士,我就问你,你上官让你吃,你吃,还是不吃?”
杨维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问题,根本没法回答!
说不吃?那他刚才所说的一切,什么“遵循上官之令”,什么“纲纪伦常”,全都成了放屁!他当众宣扬的为官之道,被他自己亲手推翻,他将成为整个官场的笑柄。
可要说吃……
他杨维,堂堂翰林学士,未来的储相,当着满朝文武、三百新科进士的面,说自己愿意去吃屎?
那他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做人了!
杨维毕竟是久历官场的老油条,在最初的震怒和慌乱之后,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
“一派胡言!荒唐至极!本官的上官皆是朝廷栋梁,圣人门徒,岂会下达如此荒谬无稽的命令?你这是凭空捏造,强词夺理!”
他试图从问题的根本上否定其合理性,将李安生打成一个胡搅蛮缠的小人。
“谁说没有?”
李安生耸了耸肩:“春秋之时,越王勾践为求吴王夫差宽恕,亲尝其粪便以断病情,此事杨学士不会不知道吧?”
杨维立刻反驳:“那勾践乃是亡国之君,为忍辱负重,行非常之事!且吴王乃敌国君主,并非其上官!况且,此事多为野史杂谈,不足为信!”
周围的士子们也纷纷点头,觉得杨维说的有理。
“是吗?”李安生撇了撇嘴,脸上的笑意不变:“那前唐之事,杨学士又做何解?”
“武后当政,郭弘霸为讨好卧病在床上司魏元忠,亦是亲尝其粪,言其味甘则病重,味苦则病轻。”
李安生环视一圈:“此事,可是明明白白载于正史!郭弘霸与魏元忠,皆为朝廷命官,总该算是同僚上下了吧?杨学士,你现在还觉得,这世上没人会干这种事吗?”
“你……”
杨维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当场昏过去。
尝粪问疾之事,在史书中确实是作为谄媚小人的丑事记载的,也确确实实发生过!李安生当众将此事抛出,等于直接用史实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再也无法用“此事荒谬”来搪塞,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吃,还是不吃?
看着杨维那张气的发白的脸,李安生脸上的笑容忽然又温和了几分。
他像是善解人意一般,轻轻摆了摆手。
“也罢,看样子,杨学士是嫌这事儿恶心了。”
杨维闻言,心中刚松了一口气,以为李安生要放过他了。
谁知,李安生下一句话又问了出来。
“既然杨学士不愿谈这屎尿屁之事,那晚生换个问题。”
李安生笑吟吟的看着他:“若是你的上官,看上了你的妻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