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生抬眼,正对上苏廷渊那张布满阴云的脸。
他笑了笑,攥着魏明后颈头发的手指松开,随手将人推到一旁。
“见过苏伯父。”
李安生拱手行礼,至于苏廷渊旁边那位身着二品朱红官袍的官员,他并不认得,只微微颔首示意。
魏明像一滩烂泥,被人扶住才勉强站稳,头发滴着酒水,官服上沾满了菜汁,狼狈不堪。
他和其他几个监察御史看到苏廷渊,连忙围了过去。
“苏大人!您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这李安生,狂悖无状,在恩荣宴上公然殴打上官,目无王法,请苏大人严惩!”
哭诉声此起彼伏,说完,几人又看向那刚刚带队进来的小太监。
“小公公!此獠行凶,藐视宫禁,还请公公将他拿下,我等明日定要上折,参他一本!”
李安生也看向那小太监,不要笑了,这人他也认识,殿试那天,正是他带着自己去见的皇帝,还收了自己千两银票。
小太监依旧低眉垂目,一副恭顺的模样,然而却没有看向那几个御史,而是把目光落在李安生身上。
“李状元,这儿是出了何事?”
李安生哈哈一笑,走上前去,朝着小太监行了一礼。
他凑近小太监,另一只手飞快的摸出一张银票,塞进小太监手中。
“小事,都是小事。”
又是一千两!
小太监的眼皮跳了一下,熟练又快速的收起银票。
“既是小事,几位大人想必也是误会,奴婢就不叨扰诸位大人的雅兴了。”
说完,他对着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
“走。”
那几个侍卫,立马转身离开!
小太监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李安生露出一个笑容:“奴婢陈桂,往后李状元若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李安生挑了挑眉梢。
陈桂?
他想起自家老爹提过一嘴,雍宁帝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似乎叫陈矩,这陈桂与陈矩,莫非……
他没问,看着陈桂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了些许想法。
而那几个监察御史,则彻底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
他们刚才没看清李安生塞钱的动作,但两人那熟稔的态度,以及小太监对他们这些朝廷命官的无视,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脸上。
“你……你们……”一个御史指着李安生的背影,手指不断的颤抖。
什么时候,一个太监,一个商贾之子,能爬到他们这些清流御史的头上作威作福了?
这大雍,当真要完了!
几个御史心中悲愤交加,只觉得满腔的圣贤教诲都喂了狗。
李安生转过身,冷漠的扫了他们一眼!
几人顿时沉默!
他们不敢再冲李安生叫嚣,只能将最后的希望,投向自己的顶头上司,都察院左都御史……苏廷渊。
苏大人与淮安伯李崇山那可是朝堂上出了名的死对头,自己等人还帮大人喷过李崇山呢!
如今这李安生以下犯上,苏大人总该为他们出头吧!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廷渊阴沉的脸转向了他们!
“丢人现眼的东西!”
“在陛下的恩荣宴上寻衅滋事,将都察院的脸面都丢尽了!明日,尔等自己上折子,告老还乡吧!”
告……告老还乡!
几人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他们都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官场上年富力强、大有可为的年纪,这么早就告老还乡吗?
“苏大人,我等……”
“大人,冤枉啊!”
他们连忙跪地求饶,哪里还有方才半分御史的风骨。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响起。
“呵呵,苏大人何必如此严厉。”
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翰林学士杨维,终于开了口,他抚着胡须,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依老夫看,这几位御史,并无过错。”
几个跪地的御史闻言,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向杨维投去感激的目光。
“杨学士说的是啊!我等一心为公,何错之有!”
“多谢杨学士仗义执言!”
苏廷渊瞥了杨维一眼,没说话,杨维笑容不变,继续说道:“几位不仅没错,反而做得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安生。
“此事,分明是李状元殴打上官,目无尊卑,要罢官,也该罢他李安生的官!”
李安生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跳出来的杨维。
此人殿试那天,似乎也在场,虽然不知具体官职,但可以确定这个大官,来者不善!
不过,李安生无所谓。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这位大人说我殴打上官,又为何不说上官羞辱下属?”
“今日是陛下为我等新科进士特设的恩荣宴,普天同庆,他魏明让我罚酒,还要我挨个赋诗助兴,我不肯,便当众泼我一脸酒水!”
李安生指了指自己还湿着的状元红袍,环视一圈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尤其是那些穿着同样制式青衫的同科进士。
“我李安生,是陛下钦点的状元,是天子门生!怎么,我这天子门生,在这恩荣宴上,就要平白无故受这般羞辱?”
“状元郎”与“天子门生”这两个词,精准地戳中了在场三百多名新科进士的神经。
他们十年寒窗,一朝及第,今日本该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若是李安生这个状元郎都被如此欺压,他们这些榜上有名的人,将来入了官场,岂不是更要任人揉捏?
一时间,人群中议论纷纷,不少年轻士子脸上都露出了感同身受的愤慨之色。
杨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他环视一圈那些义愤填膺的年轻面孔,最后,目光重新落在李安生身上,嘲讽道。
“天子门生?此处,除了那些靠着祖荫承袭爵位的勋贵,谁又不是天子门生?”
杨维的盯着李安生冷笑:“魏大人是你的上官,他让你喝酒,你就得喝!他让你作诗,你就得作诗!不听号令,便是忤逆上官!”
“朝廷法度,纲纪伦常,岂是容你一个黄口小儿在此狡辩的?若是朝中人人都像你这般,稍有不如意便拳脚相向,那这朝廷,岂不是乱了套了!”
这家伙直接将此事从个人恩怨,上升到了挑战朝廷纲纪的高度。
刚刚还为李安生鸣不平的士子们,瞬间哑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