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刚落,李安生就趁着两名禁卫回头看的瞬间,侧身挤了进去。
“晚辈李安生,拜见张天师。”
李安生很客气的对着老道士,长揖及地。
两名禁卫立马反应过来,刚要呵斥,王军和凌霜已经一步上前,挡在他们身前。
两人手中同时多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快速的塞进两名禁卫的手里。
“两位大哥辛苦,我家少爷就是进去跟天师说两句话,马上就出来,绝不为难你们。”
两个禁卫捏着银票,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有时候钱不是万能,那纯粹是你给的钱还不够多!
要知道,像他们这种宫中禁卫军,俸禄加上每个月领的米以及各类物品,总共价值也就不到二两。
之前李安生给他们十两,对于他们来说,已经的好几个月的工资了。
而现在又一人给一百两,相当于把四年的工资一次性给了他们。
这完全足够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说,道宫而已!又不是什么绝密地!安排他们在这里值班,不过是雍宁帝摆出重视道宫的态度而已。
两个禁卫很灵活的转身,用身体拦住王军和凌霜,声音依旧公事公办:“你们两个,不能进!”
王军和凌霜各自退了一步,都没有坚持。
门口的一切,张玄临都看在眼里,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李安生身上。
而当他听清李安生的自报家门时,那双本来看似随意的眼睛里,立马透出几分讶异。
“你就是李安生?那个‘黄粱一梦’的新科状元?”
李安生直起身,脸上露出笑容,走到张玄临身边,拉着他往道宫里走。
“正是在下,没想到天师也知道在下的名号,实在是荣幸之至。在下对天师您,那才是真正的仰慕已久。”
李安生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四周。
道宫之内,青石铺地,几座殿宇错落有致,三三两两穿着青色道袍的道士路过,都好奇的朝这边张望。
张玄临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失笑出声。
“你这后生,倒是有趣!你的大名,如今京城谁人不知?贫道虽在宫中,也有所耳闻。”
老道士看着李安生,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贫道最喜欢的,还是你前几日的《满江红》!”
他说着,竟是直接念了出来。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念到最后一句,老道士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动。
李安生停下脚步,有些讶然的看向这位张天师。
没想到这老道还挺热血的。
“天师谬赞,不过是少年意气,胡言乱语罢了。”
李安生谦虚了几句。
“走吧!”
张玄临似乎看出了他的目的,摆了摆手:“你不是说有道学问题要请教贫道吗?去我那里坐坐,咱们喝杯水,慢慢说。”
他说这话时,眼中带着几分揶揄。
李安生愕然,明白过来自己的借口被看穿了,也不尴尬,笑着应下:“那便叨扰天师了。”
两人一路走过几座宫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和香火混合的气味。
跟着张玄临穿过一处小院,几个穿着青衣的小道童正在洒扫庭院,见到张玄临,都恭敬的停下行礼。
张玄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领着李安生来到主殿旁边的一间静室。
“贫道这里只有清水,招待不周,状元郎莫怪。”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矮几,便只有一个摆满了道家典籍的书架。
张玄临在蒲团坐下,又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李安生倒了一杯白水。
“天师客气了,大道至简,一杯清水,足矣。”
李安生接过水杯,捧在手里。
张玄临笑着看向李安生,抚了抚胡须!
“说吧,状元郎,你有什么道学问题,要请教贫道?”
李安生微微挑眉,开口问道:“晚辈懵懂,《道德经》开篇便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晚辈愚钝,既然道不可言说,名不可定义,那为何历代先贤又要著书立说,留下这浩如烟海的道藏典籍?这岂非自相矛盾?”
这是文献学里很基础的悖论问题,李安生信手拈来。
张玄临闻言,捋着胡须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想到李安生还真的拿问题出来问,而且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直指核心。
“正所谓道不可言,是因大道无形,生育天地,运行日月,非人力言语所能尽述其万一。然,圣人著书,如以手指月,手指非月,却能使人因指而见月。道藏典籍,便是那指向大道的手指,是渡人过河的舟筏,过了河,舟筏便可舍弃。”
李安生点了点头,微微眯眼接着又问:“晚辈明白了!又如庄周梦蝶……”
接下来的一刻钟时间,两人你来我往,李安生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老道士就瞪大了双眼。
他一开始就看出李安生不过是以自己为借口,想要进入道官,本想着出些道学问题调侃一下这位状元郎,却没料到对方不仅对答如流,甚至抛出了连他都需要深思的论点。
张玄临又试探着问了几个关于炼丹、符箓、内观的问题。
李安生从内丹,外丹给他讲解,最后总结久服伤身,不如食补药疗,调养五脏之气来得实在。
然后又是谈及符箓,他则从符号学的角度出发,最后说到内观,他更是讲出了后世冥想的理论……
“晚辈只是觉得,求道修仙,道,并非是让人消弭于天地,而是让人更清楚的认识‘我’,认识我与天地的关系。所谓天人合一,不是人融入天,而是人与天,达到一种和谐的共存。”
张玄临彻底不作声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心里翻江倒海。
此子对道学的理解,早已超脱了形式,直指本源。许多见解,是他闻所未闻,却又隐隐觉得暗合天道的。
这哪里是什么对道法感兴趣的状元郎,分明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大家!
张玄临觉得和他有点聊不下去了!索性开门见山!
“说吧,小友。”
“你千方百计的要进这道宫,所为何事?贫道看你,虽道学知识丰厚,却并非信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