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药王谷弟子面面相觑,握剑的手都在发抖,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裴闻策大步走出破败的木屋,闪身来到袁淼淼身前。
伸手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松了口气。
还好。
跟他预想的一样,只是被掌力震伤了内腑,没有大碍。
他正欲背起徒弟,忽然想起什么,眼角余光瞥一眼身后,咳嗽一声,转向萧廷,脸上那副虚弱的样子又重新浮现,语气也软了几分:“重伤初愈,没什么力气,劳烦这位小兄弟了。”
萧廷愣了一下,心说你刚才不是挺猛的吗?
不过仔细看,他的面色确实不太对。
毕竟被火毒折磨了几年,可能功力恢复了,身子骨还虚着。
萧廷也没多想,俯身将袁淼淼抱了起来。
一手托着她的腿弯,一手扶着她的后背。
袁淼淼靠在他怀里,面纱下的俏脸微微泛红,但她并不像寻常姑娘那样害羞扭捏,反而大大方方地伸手搂住萧廷的脖子,撑住身体,抬头问道:“我是不是演错了?我觉得演得挺好的啊,他怎么会发现呢?”
萧廷抱着她往外走,随口道:“演戏要看天赋,显然你没有天赋。”
“你!”
袁淼淼气的锤了他胸口一下,翻个白眼道:“哼!就你有!”
“反正比你强。”
袁淼淼气结,又锤了他一拳,锤完才想起来还有个人,转头一看,正对上师父古怪的表情,脸色更红了,咳嗽一声道:“师父,这位是顾川顾少侠,取蛟鲨时交的朋友……”又对萧廷道:“这是我师父,万毒门门主,六毒神君。”
裴闻策点了点头。
演戏……
面前这位确实比自家徒弟演得好。
他的修为见识比袁淼淼更强,自然也更容易看出问题。
尤其此刻功力恢复,许多东西就更是显而易见。
精妙的牵引卸力之法、从未见过的针法、摘星手、随行步……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地方,能收藏有这么多这么杂的绝学秘籍。
就是大宁武库。
普天之下,也只有一种人,有机会让这数种绝学加于一身。
那就是锦衣卫。
一个锦衣卫,却身中明教【明光印】……
这身份当真复杂。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裴闻策收回目光,回头瞥一眼一片狼藉的青石谷和已经废了的邵白石,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回去再说!”
三人回到无虑山木屋。
萧廷将袁淼淼放到床上,取出那卷药王针放在她身边,毫不贪恋。
这让裴闻策眉头轻挑。
袁淼淼倒是不觉得意外,她已经大致摸清这个人的路数。
这个人身份复杂,但既不像锦衣卫,也不像魔教中人。
前者气势凌人,行事嚣张,鹰犬作风;后者乖僻离群,行事隐秘,正邪难辨,而他哪个都不是——行事狠辣,不留余地,却也会鼎力相助;交易内容不包括救人,他大可以毁约或者趁机加价,但却没有多说一句;对于任务之外的东西不感兴趣,不乱取不乱用。
这些特质,不但在锦衣卫是异类,在魔教更是。
袁淼淼很好奇,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闻策道:“不用急着还,淼淼受了伤,邵白石《销魂蚀骨手》非同小可,体内余劲得尽快逼出。我教你一套针法,你来施针,算是此次帮忙的谢礼。”
萧廷这个人,做事不求所谓的回报,但如果有,也不会推辞。
他二话不说,取出了药王针。
裴闻策道:“此套针法乃药王谷秘传,名为《春风化雨针》。取‘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之意,以柔克刚,以缓济急,专治异种真气侵体之伤。记好了:一针风池开天门,二针肺俞引太阴,三针心俞通少阴,四针膈俞调中焦,五针肝俞疏少阳,六针脾俞运土气,七针肾俞归本源。七针依次而施,不可颠倒,每针入肉三分,留针三息,以自身真气渡入针尾,引患者体内余劲沿督脉下行,自涌泉导出……”
萧廷凝神听着,一一记下。
他有《华阳针法》做基础,这套春风化雨针的运气法门与刺穴手法虽精妙,却并非无迹可循。
他取出药王针,依法施为,七针依次刺入,每一针都精准无比,渡入的真气恰到好处。
袁淼淼只觉得体内那股侵蚀身体的余劲被一股温润的真气一丝丝化解,沿着督脉缓缓下行,最后自脚底涌泉穴化作一缕寒气排出体外。
一套针法施完,袁淼淼脸色明显好转。
萧廷也彻底掌握了这套《春风化雨针》。
裴闻策点点头:“学得不错。接下来,就是你的事了……”
他盯着萧廷看了一会儿,神色多了几分郑重:“不管你这‘明光印’从何而来,想要破解可不是易事。明教《圣火典》乃当世最高阶武学之一,与龙虎山《五雷天心诀》、纯阳观《纯阳功》、白马寺《洗髓经》等顶尖绝学并称于世,修出的真气至阳至烈,霸道无比,极难拔除。你又是被种在眉心印堂,牵一发而动全身,势必更难,老夫可以帮你拔除,但过程会有蚀脑之痛,你要有心理准备。”
萧廷正色道:“多谢前辈。还请前辈相助。”
裴闻策摆手道:“你救了老夫,帮你也是应该的。”
他拿起药王针,转身朝门外走去:“随我到寒潭来。”
萧廷跟着他走出木屋。
床上,袁淼淼看着他的背影,若有若思。
两人一前一后,沿山道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来到半山腰一处隐秘的寒潭。潭水碧蓝如墨,寒气逼人,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潭边的石头上结满了霜花。
裴闻策一指潭水:“跳进去。”
萧廷没有迟疑,解开外衣,纵身跃入寒潭。
冰寒彻骨的潭水瞬间浸透全身,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北冥真气护住心脉。
裴闻策取出药王针,深吸一口气,真气爆发,数针在手,开始了拔毒!
与此同时。
云崖岭,沧浪阁内。
渤海湾附近铁卫营的官军已经赶到,甲胄铿锵,火把通明。
百余名海鲨帮精锐横尸山道,从山脚到山门,残肢断臂尚未收拾干净,空气中毒血交杂,令人作呕,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具断成两截的尸体,海鲨帮帮主“三绝太岁”宋山鳌,被人一刀斩为两段,死无全尸!
这无疑是大功。
但在场的人,从铁卫营统领到最底层的小卒,无人敢冒领。
开玩笑,锦衣卫亲自出手办的案,谁敢从锦衣卫嘴里抢肉吃?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聂飞白强撑着伤体主持大局,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写了呈文。
他献北海蛟鲨本就是为朝廷进贡,如今虽横生波折,但海鲨帮主力尽灭,蛟鲨幼崽也到了锦衣卫手上,这笔功绩也够沧浪阁吃一阵子了。
铁卫营统领也在一旁奋笔疾书,写呈报给兵部的文书。
两人偶尔交换几句,互相印证细节,倒也配合默契。
就在这时。
山脚下,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阶上。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身穿一袭暗红近黑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步履从容,拾级而上。
沿途那些值守的官军与他擦肩而过,却仿佛根本没看见这个人。
入夜之后,他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沧浪阁。
聂飞白正在静室中运功调息,胸口的刀伤隐隐作痛,化功散的余毒虽已解了,内力仍有些滞涩,忽然,他心头一跳,猛然睁眼,拔刀出鞘。
只见一道人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那人走得不快,泰然自若,闲庭信步。
脚下的影子在烛火中拉得极长,扭曲如鬼魅!
聂飞白心神一凛,厉声喝道:“什么人!竟敢擅闯沧浪阁!”
他的手已按住刀柄,正欲拔刀。
那人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骤然亮了一瞬,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诡异的光芒流转,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聂飞白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的手仍握在刀柄上,保持着拔刀的姿势,却再也动不了分毫。
眼神空洞,面容木然,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一具提线木偶。
那人走到他面前,淡淡问道:“今日来取北海蛟鲨的锦衣卫,叫顾川?”
聂飞白浑浑噩噩,脱口而出:“是。”
“他现在在哪?”
聂飞白答道:“章岳那逆徒挟了蛟鲨幼崽想从水路逃走……那位顾大人追了上去……我在山门前,瞧不真切……只看见他后来随一个紫衣女子,驾着一头海兽,似乎是【夜鳐】,往北边去了……”
那人听完,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往北去,紫衣女子,能驾驭海兽——这几条线索拼在一起,指向已相当清晰,能驭海兽的人,除了东海,中原不过寥寥几个,再加上紫衣这个特征,范围就更小了。
“有意思……”
他轻笑一声,转身朝殿外走去。
暗红色的袍角在门槛上一拂而过,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他离开许久,聂飞白才猛地打了个寒噤,瞳孔重新聚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仍握着刀柄的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是……《慑心术》?”
他活了大半辈子,与各路江湖人物打过无数交道,却头一回遇到如此诡异的慑心术!
不用结印,不用调运阴阳二气,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心神失守,任由摆布。
这等手段,已不是寻常魔道中人能有的本事了。
他的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聂飞白心下一惊:“难道是……魔门六道,欢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