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铭将萨仁、朝鲁、忽刺台三人交给鹤老和林乐瑶押回王府,自己留下,等着龙珠凝结。
萧廷和常铄在一旁观摩季清汐施术。
季清汐先走到石室墙边,用力扳动其中一根,地下传来隆隆闷响,灵泽之水顺着暗渠缓缓退去,坑中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重新露出祭台和冰棺。
那棺椁是以万年玄冰打造,不惧水火,棺中尸身自始至终未曾被水流侵扰,随后,她走到祭台前,对着冰棺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李智云与这一支的鲛人先祖、李唐崇宁公主李婉怡是一母所生,都是万贵妃的孩子,算半个祖先,接着掐诀施术,激活了聚灵之阵。
祭台上的阵纹随着她的术力运转次第亮起。
暗红色的光沿着纹路飞速蔓延,整座祭台都在震颤。
棺中李智云的尸身微微颤动,丹田处的龙珠光芒大盛,表面的金红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有了季寒山这位坐照高手的精血,又多了二十四苍狼的尸身精气,龙珠凝结的速度远超之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那颗珠子从李智云的腹部缓缓升起,沿着经脉一路向上,最终从口中轻轻吐出,它悬浮在半空中,约有鸽卵大小,珠身之上万千金红纹路交织流转,如同人体经络般纵横交错,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有熔岩在其中缓缓流淌。
它一出世,整个山腹溶洞便是一震。
地面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石壁上的苔藓泛起莹润的绿光,溶洞深处那眼早已干涸的古泉竟重新渗出了清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温润而磅礴的生机,众人只觉神清气爽,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季清汐小心翼翼地打开棺椁下方的机关,将龙珠引出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交到姜铭手上。
“这就是龙珠?”
姜铭接过龙珠,入手温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掌心沁入经脉,遍及四肢百骸,精神为之一振。
他低头端详着掌中那颗赤红色的珠子,愣了片刻,方才感慨道:“确实……太神奇了,拿在手里,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萧廷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珠子不大,却蕴含着极为精纯的天地元气,仿佛是这整座天龙山脉的气脉精华凝缩于此,难怪季氏要花几百年时间、费尽心力地培育这颗龙珠。
他沉吟道:“《藏经》中提过,龙脉纳气吐珠,所谓的龙珠其实就是地气结晶,为天地所孕,自然也为天地所衷,最大的作用就是气运加持,听说持此珠在手无论练功、做事都大有助益,甚至能让穷山恶水,变成洞天福地……不知是真是假。”
“或许是真的吧。”
姜铭点点头,将龙珠收入玉匣之中:“等这边的事解决,我就命人送回玉京,交给皇姐。等她研究过后,就知道这东西到底有没有那么神奇了。”
萧廷看他面色如常,心里倒是挺意外的。
一般的王侯得到这种天地灵物,难保不会有什么心思。
这毕竟是龙珠,姜铭身为晋王,坐镇太原,抵御北渊,军中威望极高,若是他起了异心,手握龙珠再加上边关十万大军,未必不能与姜玦掰一掰手腕。
但他竟没有丝毫犹豫,张口便是交给皇姐。
姜铭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笑道:“这东西可不好拿,一般人也压不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普通人拿到它还真不一定是福是祸,季氏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几百年苦心孤诣,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萧廷点头道:“殿下清醒。”
姜铭将玉匣收好,又补了一句:“再者,我也不是大姐的对手,真胡闹起来,胜算也不大。”
萧廷心说,你还真不把我当外人,这种话是能轻易出口的吗?
姜铭转头对季清汐道:“藏宝在哪?有劳清汐姑娘引路。”
季清汐应了声是,带着三人离开灵泽,前往无争山庄。
无争山庄坐落在天龙山南麓,依山傍水,占地面积极广,庄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白墙黛瓦掩映在古木之间,清幽雅致。
季清汐边走边介绍:“季氏有龙珠庇护,数百年来一直财运亨通,旗下药材铺、酒楼、当铺、绸缎庄遍及三晋,生意都做得顺风顺水,到季寒山这一辈,已经攒下了近千万两银子的家底。”
姜铭吃了一惊:“近千万两?我大宁新立,百废待兴,如今一年的国库税入也不过三千余万两。这季氏一家,竟抵得上朝廷三分之一的岁入?”
萧廷道:“钱生钱本来就容易,只要不沾吃喝嫖赌,代代累积,不足为奇,更何况还有气运加持,蒸蒸日上,也属正常。算算时间,自唐末开始,季氏便已在天龙山扎下根基,几百年下来,这份家底倒也不算离谱。”
姜铭点头:“这倒也是。只要不出败家子,想败光也挺不容易,看那个季乘风也算颇有城府,季家还真是沾了龙珠的光,出了不少人才!”
说话间,季清汐已经带着众人来到山庄深处。
此处有一片人工湖,湖面约莫数亩见方,湖心堆着假山。
季清汐走到假山前,伸手在几处不起眼的石缝中按动,地面无声裂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她回头看了一眼三人,正色道:“里面机关重重,三位大人请跟紧我,千万不要走错一步。”
三人点头。
季清汐当先引路,三人紧随其后。
石阶蜿蜒向下,两侧石壁上每隔数步嵌着一盏铜灯,通道七拐八拐,经过数道暗门与陷阱,最终来到最里面的密室。
季清汐在门前的机关锁上拨弄片刻,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顿时一片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那密室极大,四壁嵌满木架,架上摆满了各色宝物。
古董字画、珍玩玉器、天材地宝、高阶兵器,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常铄瞬间就被珠光宝气迷了满眼,环顾四周,一件件数过去:“那株火灵芝看个头至少有五百年,还有这支深海玉珊瑚,何首乌,九节菖蒲……”
他越看越心惊:“这帮人还真是没少搜刮。”
萧廷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密室最里面一口上锁的箱子上。
那箱子竟然通体以锟金打造,与祭洞入口的青铜门材质如出一辙,锁扣同样是天干地支、三奇六仪的排列组合,精钢锁身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他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季清汐神色复杂,语气里带着强烈的恨意:“《仙水神功》……”
原来是这个。
之前听萨仁的话,不难猜出,所谓的溟水之阵就是出自这部功法。
把活人变成水鬼,当真是歹毒阴狠至极!
萧廷仔细观察那只锟金箱子,锟金材质极硬,光看磨损是不可能找到正确卡位的,但几百年间在固定的几个位置摸索,总会留下一些痕迹。
他拍了拍肩膀,青猊会意现形,从他肩头跳下,凑到箱子前轻轻一嗅。
萧廷笑道:“你要是能分辨出哪些卡位是常用的,打开这个盒子,今后一个月内,每天都有血参和五花肉,怎么样?”
青猊其实不缺这些,以它的本事,什么山珍海味都能吃到嘴里。
但它喜欢萧廷喂它,闻言眼前一亮,立刻深呼吸。
这机关锁类似后世的密码锁,一个转轮只有一个正确位置,只要都转对了就能打开,青猊仔细分辨其中微弱的气味区别,而后飞快地用爪子拨转那些锁扣,最后轻轻一拧,机括弹开,锟金箱子应声而开!
“真的打开了!”
季清汐看得赞叹不已,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姜铭和常铄更是连连叹息,满脸的羡慕。
萧廷开心地摸了摸青猊的头:“干得好!”
青猊得意地甩了甩尾巴,重新跳回他的肩头,盘成一团。
萧廷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册子,封皮上以朱砂写着四个大字——《仙水神功》,他翻开细看,只见开篇总纲写道:“水者,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溟水之道,在蚀不在攻。以血为引,以水为媒,蚀人身,化人神,驱人如偶,溟水入体,百年不散,以术御之,水鬼听令……”
寥寥数语,却透着刻骨的寒意。
再往下翻,记载的尽是些以水蚀身、以术御傀的法门。
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冷静与残忍。
修炼此功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以活人精气为薪,久而久之,不仅性情会变得淡漠无情,连身体也会逐渐异化,变成半人半水的怪物,季寒山之所以性情淡漠,奴役女儿似御牛马,只怕也与此功的反噬有关。
萧廷看完,将册子合上,抬眼看向季清汐。
她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似乎很紧张。
萧廷心中转念,马上明白她在担心什么,笑了笑,把书递给她:“你放心,其实类似的功法,中原并不缺。苗疆的蛊毒、幽冥道的尸蝉、欢喜道的迷心掌,都能控人为傀,朝廷和我们,如果想要用这种手段,早就用了。所以你放心,不会刚出狼窝,就入虎穴的。”
“……”
季清汐看着面前那卷册子,再看看萧廷坦然的神色,眼眶一红。
她忽然跪下,将册子举过头顶:“大人之恩,无以为报,清汐愿留在大人身边,做牛做马,以报万一!”
萧廷意外挑眉:“不必如此。”
季清汐却执意不肯起身。
姜铭笑着摇头道:“你小子在别的方面很聪明,怎么在这人情世故上慢这么多?清汐姑娘这是安朝廷的心,怕咱们出尔反尔。”
季清汐脸色微变,下意识要解释。
姜铭正色道:“换做是我,也会担心。鲛人血脉太过特殊,就算咱们没坏心,朝中那些达官显贵听到消息会没想法吗?有个后台更安全,她这是用自己的自由,换几个妹妹再无后顾之忧,长姐如母,一片苦心啊。”
季清汐又是感动,又是羞愧。
萧廷听罢,略作沉吟,也就不再推辞,点了点头:“那好吧。”
季清汐闻言大喜,叩首道:“多谢公子!”
称呼从“大人”变成了“公子”,也意味着身份的改变。
萧廷嗯了一声,看着密室中满眼的金银财宝,叹了口气:“这里这么多财物,光清点就得不少时间,得慢慢来。”
姜铭点头:“等回去传信回京,让皇姐派人来,一起办吧。”
说罢,他走到木架前,随手拿了几件上好的天材地宝——一株九叶灵芝、一棵千年何首乌、几块成色极品的和田玉,装在一起扔给萧廷。
然后又给常铄拿了一些,最后自己也拿了一些。
这算是不成文的规矩,给立大功之人的奖赏,姜玦也是知情并允许的。
萧廷也没客气,随后三人退出无争山庄,满载着宝物,回到了王府。
王府之中已经大摆筵席。
姜铭回府之后,立刻传令设宴,犒劳三军。
龙渊卫、王府护军、锦衣卫百户所的弟兄们齐聚一堂,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还有地方特色菜,炭火烤的羊肉滋滋作响,过油肉、太谷饼等,琳琅满目。
将士们喝得面红耳赤,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
萧廷坐在姜铭左下首,常铄坐在右侧,上官彦和钟原也在席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堂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姜铭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诸位。”
姜铭环视全场,声音清朗:“本王回京述职不过月余,太原便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北渊狼卫南下,无争山庄作祟,天龙山灵泽异动,季氏父子图谋不轨,幸得诸位将士用命,常参将、鹤老、鸠老鼎力相助,更有顾千户、林将军力挽狂澜,方才将贼寇一网打尽。今日这杯酒,本王敬大家!”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轰然叫好,纷纷举杯畅饮。
萧廷正专心喂青猊,闻言斟满一杯,正欲饮下,忽然手中酒杯一顿。
他的动作极轻,脸色也几乎没变,但瞳孔微微一缩。
他低头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又抬眼扫过满堂的菜肴,最后将目光落在酒壶的壶嘴上——那里有一层极薄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附着在壶嘴内侧,若非他的感知力在坐照中境之后愈发敏锐,又在《蕴神篇》的加持下对周围环境洞若观火,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有人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