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头村算是江家的根,面前的饭桌上,不仅有沙头村的大队长,也有几个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在。
跟江守慧直接来硬的,能快速解决问题,但侄子跟姑姑对抗,这些人看着不好看,说出去不好听。
名声很重要。
放了她?
不可能。
江小北笑了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大姑,瞧你说的。大家伙来帮忙,我给拿点吃的,怎么就成了堵嘴呢?你这是不让大伙吃咋的?放心,你要想吃,侄子再给你拿。”
三两句话,把江守慧说成了馋鬼。
“谁馋你那二两肉?”
江守慧没想到江小北把矛盾转移到这,极力证明自己,“我虽然户口还在沙头村,好歹在城里生活,我可瞧不上你那仨瓜俩枣的。”
要是桌上仅有棒子面和咸菜条,她说这话,还有三分理。
可那是狮子头和烤鸭,就算城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饭桌上也不会轻易出现这两样有钱都难买的东西。
何况她家只是工人家庭。
江小北仍是淡淡一笑,看了江守慧一眼,又跟江立业道:“三爷爷,您也听见了,我大姑家条件真是不错。”
此话一出,江守慧脸上的得意,就已经藏不住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给我爷爷奶奶做寿材,本来是我想替我爹尽孝心。大伙比我清楚,做两副‘四五六’的寿材,需要多少人工、多少料。说实话,这么多钱,我也是勉强才拿得出来。”
“本想着我的姑姑、叔叔们,都不容易,我就是再难,也没开口。现在我大姑过得好,对我爷爷奶奶的孝心,那是天地可鉴。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忽然抬高,“我不能剥夺大姑尽孝的机会,这样吧,做寿材的钱,我跟大姑平摊。”
江守慧一听,人直接傻了。
两副“四五六”的寿材,算钱的话,需要一千块钱左右。
一千块钱!
她当家的,国营厂的三级工,每个月工资41块9,他们家不吃不喝两年,才能攒够一千块钱。
这笔钱,就算是子女平摊,她还有5个兄弟姐妹,一人还得平摊166块多。
那也不少啊!
这钱她可不能拿。
一分都不拿。
她要点脸,直说显得不孝,便道:“你让屋里的老少爷们听听,像你这样跟姑姑说话的,会不会遭雷劈?养儿防老,养老的事儿,关我们闺女啥事儿?!谁家不是这样?谁敢说个不字,我跟他对命。”
这话说的。
扯到老祖宗身上,顺便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彪悍。
屋里的人,本来就是冲着用木料换东西,以及江小北能雇得起拖拉机、给奶奶治病,还能做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的好寿材,才过来的。
谁也不想掺一脚。
毕竟江守慧的名声,在当姑娘的时候就坏了。
谁想惹一身骚啊?!
看这些人面面相觑,江守慧心里得意极了。
你江小北,还能总压我一头?
今天就让你尝尝丢脸的滋味儿!
江守慧这话,江小北不能说不对。
毕竟现在家家儿女都多。
拿自己家来说,在约定俗成的层面上,未来爹娘养老的事儿,肯定归自己、大哥和小中。
至于二姐、三姐,那就凭孝心,有能力就给拿点东西,或者平时帮帮忙。
如果真没能力,江小北兄弟几个也不会逼迫她们。
当然。
到时候分家产,二姐、三姐,都没有。
但他可是念过书的人,明白国家对这方面的规定,可不分男女。
分不分家产暂且不论,爷爷奶奶把几个姑姑抚养长大,也是费了心血的。反过来,姑姑们赡养爷爷奶奶,天经地义。
“我且问你。”
江小北一字一顿,“你不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吧?结婚之前,吃的是爷爷奶奶挣的粮吧?”
江守慧表情有些僵了。
“我再问。”
江小北直勾勾盯着江守慧,“我给爷爷奶奶做寿材,是我的责任,还是我义务?这是我必须做的事儿吗?你——”
“质问的我的资格在哪?今儿就算不拿这只烤鸭,这些叔伯爷爷,看在跟我爷爷多少年的情分上,也会尽心尽力帮忙。再说了,用木料换粮,是我应出去的,你在这阴阳怪气的,是想挑拨关系,还是想从中渔利?”
一连几问,直接给江守慧干懵逼。
没给江守慧反驳的机会,江小北直接跟在场的江小东道:“大哥,去门口,把我带的东西拿来。”
从江守慧开口的那一刻,江小东就一直攥着拳头。
这个大姑,从带着从中捞一笔的心,给二妹介绍对象开始,到上次上门,还想从三妹身上捞便宜,从没安过好心。
真想揍两下解气!
碍着四弟在场,他知道自己一切得听四弟的。
江小北话一出口,他立马窜了出去,一看大门口放着的东西,神情一下放松下来,还有几分得意爬到脸上。
他朝屋里喊了一声,“来个年轻力壮的,我一人拿不过来。”
江守慧听了这话,从懵逼中回过神来,带着几分不信。
啥东西啊?
一个人拿不过来。
她心里开始有几分不安。
桌上的年轻人,本不想参与,但看江小北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而江守慧,像霜打的茄子。
一时拿不定主意,偷偷瞧了一眼江立业。
江立业没吭声,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年轻人便出去找江小东。
一到门口。
暗道自己来对了。
一个大袋子和一个小袋子,还有6只鸡,虽说不知道袋子里装着什么,却有股粮食的香味。
真叫人眼馋啊!
三个人合力把东西拿进屋。
众人光是看着那几只羽毛油亮、身形圆滚的海兰褐,已经挪不开眼,心里更是如擂鼓般激动。
“大哥,把袋子口拆开。”江小北吩咐江小东。
江小东三两下把袋子口拆开,金黄的玉米面和雪白的大米立刻露出来。
浓浓的谷物香气,扑面而来。
江小北摊了摊手,跟江立业说道:“三爷爷,上次您让我大哥带给我的账单,我看过了,因为各家没写要换的粮食重量,我今天带来了100斤玉米面和10斤大米,另外6只蛋鸡。不够的,我改天再送过来。”
饭桌上的一些人,开始窃窃私语。
“100斤玉米面?我天呢,够一个人吃一年了!”
“一年?啥家庭啊!咱们按人头是一人一天三两粮,那说的是玉米面吗?现在这玩意儿谁舍得啥也不掺就吃啊!”
“就是的,掺点稻壳,够一家人吃一年的。”
“真有本事啊!”
听着这些话,看到那些粮和鸡,江守慧只觉得眼睛冒金星。
本以为上次江小北弄到猪肉,是意外;给老头老太太做寿材,是装逼。
他怎么能那么有本事啊?
怎么办啊?
她不知道如何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