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青山等人靠近的过程中,江小南的头越来越低,简直要像鸵鸟一样,埋在土里。
江小北实在没忍住,还是低声问了出来,“三姐,你干啥呢?你这样子,也不像能教课的样啊!至于那么害怕吗?”
江小南清了清嗓子,终于肯开口了,“我不是害怕,是……”
“小北,小南!”王青山大声喊了一嗓子。
江小南马上停嘴,却还是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来人。
江小北无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跟王青山打招呼,“大舅,来了。”
王青山身子往后撤了一下,介绍旁边来人,“这位同志叫白天,是咱们公社的文教助理。”
江小北当然认得他。
那天白天在委托商店卖瓷盘救母,委托商店不肯8块收,正是他买下了。
他正要打招呼,白天倒是开口了,“你好。”
语气很疏离。
上次见面,白天特意提过,要过来办事儿,还说要去家里坐坐什么的。
此刻却是这个态度。
江小北神色未变,语气淡了不少,“你好。”
一旁的杨福贵看到白天对待江小北这样冷淡,心底的高兴,简直要压不住了,狗腿子似地凑到白天面前,“白助理,外边冷,咱们赶紧进去。”
先前他儿子跟江小中打架,他去讨公道,结果半点好处没捞到,还搞个瘸腿回家。
王青山不知怎么的,跟江小北穿上了一条裤子,后脚就去公社汇报情况,说他腿脚不行,年岁也大了,提出换老师,还把江小南给托举上去。
他想过举报来着,可空口无凭。
好在自己任职多年,经常跟公社的文教助理打交道,他已然把最后的希望,放到白天身上。
白天点点头,大步迈进学校。
江小北和江小南,紧随其后。
到了村小办公室,杨福贵熟门熟路地,给白天烧水泡茶,我的地盘我做主那种意味,特别明显。
没想到。
白天压根不吃这一套。
“杨老师,别忙了,咱们说正事要紧。”
“是,是。”
杨福贵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退回自己的位置。
白天朗声开口,“今儿来,主要是有两个事儿要宣布。”
他从公文包中掏出一张纸,“咱们村小现在有学生43人,教师仅一人。所有一至四年级的学生,挤在一间教室上课,老师不但要教语文、数学,还要带劳动课等等。”
“可以说,压力非常大。原先公社的意见呢,是增加一名代课老师,但——”
瞄了一眼杨福贵以后,他继续道:
“由于某些原因,这事一直没落实。现在的情况,我们已经调查清楚。杨老师为咱们村小奉献三十多年,数十年如一日,一个人守着一所学校,送走一批批的学生,非常不容易。再加上腿脚出现一些问题,公社这边,考虑让杨老师退下来休养。”
说实话。
杨福贵今天这么硬气,主要还是在公社里找人打点过。
那边回复的是,今儿会宣布让他继续教书,以及永不录用江小南为代课老师,这也是他坚持让江小南和江小北过来的原因——
想要扬眉吐气,更想让江小北低头,毕竟江小中还在村小上学。
这怎么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呢?
他身子僵在那,喉结滚了好几滚,才道:“白助理,我虽然年纪在那,但我身子骨可以,腿脚也没有大问题,现在已经好了。你看,公社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已经决定了。”
白天的语气很平,却带着十足的不容置疑。
“不行!”
杨福贵猛地拍了下桌子,“合着你今天就是来宣布结果的?什么调查清楚,你调查啥了?”
他恶狠狠看了江小北一眼,“是不是江小北给你钱了?比我给得多!”
白天一愣。
这人,坑起别人来,连自己都搭进去。
“你给的什么钱啊?给谁了?行贿这个问题,我回去会跟领导好好汇报的。”
杨福贵傻了。
怎么自己还给秃噜出去了!
他赶紧往回找补,“不是,我一时着急,说错话了。我没行贿,我怎么会行贿呢?呵……”
“这事等公社讨论完再说。”
他又抽出一张纸,看着江小南说道:“下面我宣布一项公社的决定。即日起,由江小南同志担任沙河村村小的代课老师。考察期三个月,考察期满合格,可聘任为正式老师。”
一直低着头的江小南,终于抬起头来。
不知怎的。
她和白天的目光相触的那一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江小北似乎有些明白江小南的反常,但还不确定。
看江小南仍是坐着没动,他不禁提醒,“三姐,表态啊!”
江小南回过神来,拘谨地站起身,说话的语气干干的,“谢,谢谢公社的信任,谢谢白助理的信任,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白天的语气,似乎第一次有了温度,“好,加油。”
杨福贵看着这一幕,简直心如刀绞。
本来想在江家姐弟面前重新挺直腰杆,还想让他们夹尾巴道歉,怎么到头来还是被踩在了脚下?!
他忽地站起身,说道:“我不服。就算是换老师,凭啥是她江小南?”
王青山见状,慢悠悠开口,“杨老师,啊,不,老杨啊,我劝你冷静一点,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在这教这么多年书,有没有任何一个学生,能比得过江小南?”
“人家也就是家里出了点事儿,不然,这会儿不是上大学,就是跟白助理一样,成为公家人。”
杨福贵说不出话来。
这是事实。
江小南的优秀,毋庸置疑。
他忽然想到了退而求其次,央求白天道:“白助理,你刚刚也说了,我们村小,学生多,老师少,比例严重失调。不然我就还留下,跟江小南一起工作呗!”
这其实很合理。
杨福贵有经验,最主要村小也缺老师。
白天和王青山,甚至都有些动摇。
江小北却感觉不妙。
杨福贵纯纯小人,要是他继续在任,三姐这个老师根本当不消停。
他站起身子,指着黑板上的字说道:
“杨老师,其实从我上学时,就想告诉你,‘假期作业’的‘期’的右偏旁,也就是‘其’,里边是两个横而不是一个,怎么这么些年了,你还是写不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