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福贵确实没预料到这个。
“期”中的“其”,里边两个横?
从没学生跟他提过啊!
不对。
儿子提过一回,让他训了。
真错了?
他还往回找补,“我,我临时笔误。”
“喔——”
江小北表现得十分理解,然后故意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嘶~我记错了,里边不是两个横。”
“看吧!”
杨福贵立刻得意起来,“哼!还诬赖人,亏你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
在场的所有人全识字,都已经憋不住笑。
白天作为文教助理,心里还有另一层心思——
杨福贵连最简单的字都写错,的确水平有限,撤职的事,不可能翻盘。
但杨福贵最擅长的就是胡搅蛮缠,很难应付。
想想都头疼。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办,目光瞟到江小北身上。
江小北自然知道杨福贵啥人,不给他“钉”死,就还会起幺蛾子。
点着黑板,他语气特别认真地开口,“我想起来了,这个‘其’呀,其实是三横,对吧,大伙?”
他目光依次扫过江小南、白天和王青山。
江小南虽然不知道江小北要干什么,但还是立刻回应,“没错,你说得对。”
王青山皱着眉,想了一下,也道:“嗯,是这么回事儿。”
杨福贵此时完全懵逼。
到底几个横啊?!
他直勾勾盯着白天,等着对方的答案。
人家才是屋里这几个人里边,学历最高的,干的还是文教助理,那水平可是顶了天的!
白天有些犹豫不决。
他明白江小北在做局,但却不知道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可一想到,杨福贵曾经为了让公社收回增加代课老师的决定,堵在他家门口三天,就有些后怕。
他心一横,“嗯,是。”
江小北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聚集在杨福贵身上。
“我这个人呐,知错就改,这都是小时候杨老师教我的。你说呢?杨老师。”
杨福贵觉得,江小北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心里又琢磨琢磨。
忘记哪本书上写过的,“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错就错,改了便是!
他鼓足勇气,大声说道:“我的错,我的错。从今天开始,我到死都不会忘了,‘其’里边,是三个横。”
江小北嘴角轻轻勾起,“你的确到死都不会忘!”
回到座位坐好,他什么都没说。
白天见状,直接道:“更换村小老师的决定已下,其他不必再说。”
这话一出,其他人纷纷起身,准备走。
“不是!啥意思?”
杨福贵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说了那么多,还是那个决定?”
白天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撂下一句,“杨老师,活到老学到老,我看您呐,还是得多看看书。”
杨福贵坐在凳子上,捶胸顿足的,怎么也想不通。
到底咋回事儿啊?!
正好手边办公桌上放着一沓期末试卷,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上边那个“期”字。
两个横!
“啪嚓”一声,试卷从他手上滑下去。
他人也不断从椅子上往下滑。
这辈子,老师,是当到头了。
这边。
白天打头走出村小,王青山回头看了一眼,见杨福贵没跟出来,说道:“白助理,午饭在江小北家安排,我们现在过去?”
江小北由于先前白天疏离的态度,十分避嫌,只客气了一句,“按照队上的安排,已经准备好。”
这话说的,是把私人关系,彻底撇清。
白天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还四周看了看,见没什么人,才终于放下公社干部的架子,脸上挂满亲和的笑容。
“江老弟,刚才不方便,请你别介意。”
王青山眼睛忽地瞪得老大,“合着你俩认识啊?!”
“救命恩人。”
白天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地看着江小北,“多谢老弟相助,我娘手术十分顺利。”
他站直身体,然后弯腰90度,“真的非常感谢!”
其实稍微想一下,江小北就明白了,白天之所以一直避嫌,就是怕杨福贵那个小人看到,要是在村里、公社里传开,江小南这个老师,基本当不下去。
他双手扶起白天,笑道:“小事一桩。走,咱回家边吃饭边说。”
白天点点头,并排和江小北走在前头,聊得火热。
王青山和江小南一前一后走着,忍不住搭话:“白助理也是咱红旗公社出去的,二十啷当岁,跟你差不多少,你在县城念书的时候,没见过吗?”
县城的初中不算大,学生基本住宿,虽说平时上课不太能见到,但去食堂吃饭什么的,就算不同级,也有可能混个脸熟。
江小南的脸一下变得滚烫,支支吾吾道:“见……不是,没,没见过。”
“你这孩子!”
王青山咧嘴笑着,“你长这么大,我还头一次见你怯场。等开学给学生上课,可不兴这样!”
一行人回到江小北家,饭菜已经准备好。
跟江小北吩咐的一样——
土豆烧鸡肉,白菜豆腐皮,主食是黄腾腾的玉米混合面馒头。
白天一看,就要往出走,“这不行,太丰盛了,我不能在这吃!”
他这么说,江小南脸上明显慌了,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什么。
她的变化,没逃过江小北的眼睛。
他直接把白天推到桌边坐下,并让江小南坐在他旁边,江小南想站起来换位置,却始终没迈出那步。
“大舅,来,你坐我旁边。”
江小北招呼着王青山,自己顺势在白天身边坐下。
几个人坐好,江小北开始招呼客人吃饭,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看江小南一直啃着馒头不吃菜,而白天主动给江小南夹了一块鸡腿后,玩笑般开口:
“白哥,我也想吃鸡腿。”
沉稳的白天,耳根迅速变红,放下筷子,没答江小北的话,反而问江小南,“还装作不认识我到什么时候?”
江小南听了,忽然噎住,捂着嘴不停咳嗽。
白天见状,迅速站起身,伸长身子,从对面桌沿拿起水壶,给江小南倒了一碗水,声音出奇地温柔:“来,把水喝了,顺顺。”
江小北静静看着这一切,先前心里的猜测,已然得到验证。
王青山仍不明所以,跟很多长辈一样,很会破坏气氛。
“这小孩儿,刚才我问你俩认识不,你还说不认识。你俩倒是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