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南只喝水,不说话。
白天看她没什么事儿,才抬起头说道:“我俩早就认识,一个初中的。”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很熟。”
这年头。
很多处对象的男女,都一前一后地在街上走,无非保守和害羞。
白天竟公然在饭桌上强调自己跟江小南很熟,江小北知道,他俩的关系绝不简单。
别说有王青山这个外人在,很多事儿,江小北都不便参与。
他打着哈哈道:“哎呦喂,这敢情好。朝中有人好做官,咱这下也算朝中有人了!”
王青山自然明白江小北的意思,也顺嘴道:“那是,那是。白助理,往后你可得多来村小考察,给咱们提提意见什么的。”
一提到公事儿,白天态度可不含糊,“规定之内的事儿,我一定尽力而为。”
江小北闻言,也没再多说什么。
现在三姐虽说当上了村小老师,但始终没离开沙河村。
他见过更好的世界,也想让家里人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沙河村,只是三姐的起步,至于未来,他还是想让她走出去。
这些都是后话。
吃完饭,王青山便告辞了,江小北找借口把母亲、大嫂和孩子们,叫到外边,给江小南和白天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没有别人在,江小南总算不再局促,但还是深深埋着头。
白天的手轻扶上江小南的肩膀,“小南,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江小南仍是不为所动。
白天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上江小南的脸,“这么多年没见,你,你不想我吗?”
江小南慢慢抬起头来,眼泪糊满整张脸。
盯着白天看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我不敢想。而且,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白天眼眶通红,一把将江小南揽到怀里,“苍天有眼,我们还是见到了。”
江小南哭了很久,才渐渐恢复平静,从白天的怀里慢慢挣脱出来,犹豫了半天,才道:
“我们当时约定一起考大学,我食言了。你现在已经是公社的干部,我们,我们不适合……”
“不要那样说。”
白天再次揽住江小南,“你不知道,你的不辞而别,对我打击多大。既然不能跟你一起上大学,我也没了心气,放弃了上高中,考上中专。毕业之后,千方百计回到咱们公社,就为了能有机会看到你。”
他抬手擦了下眼角的泪,“你说我来了那么多次沙河村,怎么就一次都没见到你呢?”
江小南吸了吸鼻子,声音委委屈屈的,“你当然看不到我啊!村小离公社的地那么远,你来的时候,我都在地里干活呢。”
白天感觉心头被猛地揪了一下。
这还是那个因为成绩好而自信满满的江小南吗?
那么争气、那么要强的一个女孩子,竟然一直在当初最想离开的那片土地上,挣扎了好几年。
好在。
一切都在变好。
他甚至在心里感谢自己的坚定,没收杨福贵托的那个人给的十块钱。
要是收了,沙河村村小就不必换老师,他还是见不到江小南。
白天一脸认真地看着江小南,一字一顿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江小南心里说了千百次“好”,却怎么都张不开嘴。
自己和对方有那么大的差距,真的有未来吗?
白天心里也有顾虑。
只是。
是其他方面。
……
江家大门外。
榆树下。
江小中用树棍不停在地上写着字,歪歪扭扭的,很丑。
江小北忍不住说道:“你怎么学的写字,怎么那么丑?回头我就跟三姐说,好好管管你!”
“四哥!”
江小中眉头皱成一团,“我可求求你了,千万别跟三姐说,我从今天起,就好好练字。”
“看你表现吧!”江小北悠悠道。
“小北,小南真成老师啦?!”
黄梅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喜滋滋地道:“那咱家可真出了端公家饭碗的呢!”
“真的。”江小北点点头。
王春兰笑盈盈地看着江小北,一直没说话,不知怎么的,眼角竟然湿了。
江小北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问道:“娘,你咋了?”
这一问,王春兰的泪水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哎呀,娘高兴。”
她努力抹着眼泪,袖子渐渐湿透,“你三姐是咱家最有心气儿的,也是……被那件事儿影响最大的。往后,她终于不用爬地垄沟了。”
抓起江小北的手,她流着泪笑道:“儿啊,咱家多亏了你。娘第一次觉得,咱家人是长了脊梁骨的,能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做人,也能过上好日子。”
她这一哭,黄梅也忍不住抹眼泪。
“还是咱家小北有能耐,谁能想到,先前我饿得找不着北,现在顿顿吃肉、吃精粮,还能有闲心嗑瓜子呢!”
“行了,大嫂,娘。”
江小北耐心劝着,“别哭了,不然别人以为我苛待你们了呢!”
“这孩子!”王春兰装作生气地拍了江小北一巴掌,“谁敢说我儿子不孝顺,我撵到他家说理去!”
一说一笑间。
黄梅和王春兰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不禁关心起江小南。
“为啥你让我们跟外边坐着啊?”黄梅不明所以。
王春兰倒没想太多,“兴许人家干部有交代呗,小南才刚上任,且得学呢。”
江小北抿着嘴,往后一倚,靠在大榆树上,“咱们家呀,可能要有喜事儿了!”
“啥?”
“真的假的?”
黄梅和王春兰几乎同时问出口。
这时。
大门从里边打开,白天和江小南,一前一后走出来。
江小北他们几个人一起站了起来。
白天客气地冲王春兰点点头,又跟江小北说道:“感谢招待。今儿没带东西,有些失礼,下次一定补上。”
“白哥,你太客气了!”
江小北挑了挑眉,看着江小南,“你说是吧?三姐。”
江小南早已褪去心中的不安和羞怯,瞪着江小北道:“告诉你啊,别老拿我打镲儿。”
江小北没再开玩笑。
他知道,以三姐那脾气,再说真容易挨揍。
白天告辞离开,临走前却邀请江小北一起走走。
江小北欣然答应。
他还挺想多了解了解白天的,毕竟三姐的终身大事,不能含糊。
往主干道走的路上,江小北一直跟白天闲聊。
白天句句有回应,但江小北总觉得,他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他忽然停了下来,直白问道:“白哥,你是不是找我有事儿?”
白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停搓着手,最后有些局促地开口:“其实今天这个场合,说这个可能不合适,但下次见面还不知道啥时候。”
顿了顿,看江小北在耐心听,他又接着说,“我娘做完手术清醒之后,提起上次我卖给你的那种盘子,其实我家还有一块,你看看,能不能也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