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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北瞧着来人，并不认识，随口问道：“什么事儿？”
“我叫高达。”
来人自我介绍道：“帮你家张罗木料的高伟，是我亲哥。”
按辈分，得喊声叔，但第一次见面，并且不知道对方干嘛，江小北只点了点头。
高达没介意，继续道：“昨儿个我哥家的鸡病了，吃了你的药好多了，我家的鸡也是那个症状，我想着，能不能给我点儿药？不是——”
他慌忙改口，从怀里掏出一块棒子面窝头，“那个，我换。可我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这，这个窝头行不？如果不行，回头我给你鸡蛋也行，那就要欠账了。”
怪不得海兰褐刚拿过来就染上了球虫病，原来这村里有病根儿。
江小北没着急应，问他：“那些人是干嘛？也是鸡病了？”
“是呢。”
高达皱着眉头，声音带着哭腔：“这也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也不能来求你。我们这鸡苗啊，真是口攒肚挪攒出来那点钱买的，真要是死了，唉……！”
后边那些人渐渐走到跟前。
这一群人，有老有少，拄着棍那个老爷爷，看着比爷爷岁数都大；年轻的也跟父母那辈人差不多，有一个还穿着草编鞋，在这大冬天里，脚冻得又红又肿，不住地跺脚。
大伙儿听着高达叹气，以为江小北不同意，脸上的愁容更重，感觉马上要洇出水来。
那个老爷爷颤巍巍走到江小北面前，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孩子啊，我呀，来卖个老，我家鸡快死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点药。”
他说的是要，不是换。
一点药而已，不值什么钱。
但村里那么多人，真要给出去，今天要药，明儿可能就要粮。
这些人看着很可怜，看样子还比不上江小北家过去的水平。
可就算他有再大的善心，帮得了一家，帮不了一村人。
况且。
升米恩，斗米仇。
现在说可能为时过早甚至有些过分，但有些事不能不防。
看他不说话，人堆里站着的一个长相很精明，甚至有几分刻薄的婶子，阴阳怪气开口。
“哎呦，我们不就是要点药嘛！能值多少钱啊？你给你奶奶打那么好的寿材，还能差这几个钱？大伙说对不？！”
不少人附和。
“对呀！我听说你奶奶也快出院了，你这么有本事，把你奶奶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也帮帮我们大伙儿呗。”
“我看昨儿你拿回来的药，一小包兑了老鼻子水，应该也没多少钱吧？”
这话说的，感觉是欠他们的。
江小北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开口：
“哎呦，婶子，原来账是这么算的呀？！不瞒你说，我张罗做的寿材，取的是咱公社一个大户人家的样儿，我这做的普通，人家雕了花的。花那么些钱，真是不闪腰不岔气，你拎着鸡去他家问问，能不能给你点药，再给你点钱。”
“不是，你——”
那个婶子没想到江小北会这么说，不知道如何反驳，却还是一副很有理的样子说道：“我认识人家吗？我就去要钱要药。”
“哦，原来你知道，不能管不认识的人要东西。”
江小北直勾勾盯着她，“我认识你吗？凭啥空口白牙朝我要东西呢？”
那个婶子脸“唰”地一红，没再说话。
不知道人群里谁嘟囔一句，“乡里乡亲的，至于嘛。”
江小北脸色一冷，扫了一圈，发现人群里边有几个先前用木料跟他换粮食的，遂道：“乡亲们，咱们乡里乡亲的，不然把从我这换的粮食送回来吧！或者，再白送点木料过来，也让我体会一下什么叫乡情，什么叫不至于，好不好？！”
“等你们打了样儿，我一准儿给你们送药！”
那几个人一愣，看了江小北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然后慢慢退出人群，灰溜溜走了。
剩下那些想占便宜的，站了一会儿，也觉得自讨没趣，紧跟着离开。
最后。
只剩下三五个人。
高达和那个老爷爷，都没走，其余的江小北都不认识。
高达喉结动了动，硬着头皮开口，“小北啊，叔真不白要。我，我家三只鸡呢，都得病了，要都死了，可惜了。我给你立字据，过后我给钱也好，给鸡蛋也好，都行，叔求你了。”
高达说完抬起双手直作揖，眼眶越来越红，江小北看得一阵动容。
不为别的，就为他真的是想方设法解决问题。
“行。叔。”
江小北扶住男人的手，让他别再拜了，“我给你药，就换鸡蛋吧，到时候你给我爷爷家送去就行。”
“好，好好好，谢谢，真的太谢谢了。”
高达又拱了拱手，一副难以说出口的样子，最后一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听我嫂子说，能拿鸡跟你换生蛋多的鸡，那个，等我家鸡好了，我三只都给你换，好不好？”
带来沙头村的海兰褐，病了之后虽说有好转，但还没好透。高达在这个裉节上说这话，江小北其实有些意外。
“你不怕？”江小北问。
“怕什么！”
一说起这个，高达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要不是我的鸡先前就发现生病，上次你来我也跟你换。而且，你那些鸡看着都很好，我想很可能都是来这才传染的。再说了，就算带病来的我也不怕。”
“为啥不怕？”江小北又问。
高达想都没想，直接道：“因为你能找到药。叔说话不好听，你奶奶、你爹，放在别人家，早就……但你都给治好了。反正我就是相信你，读书人不会骗人，也有本事。”
江小北噗嗤笑了出来。
这个叔有点意思！
“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他问。
高达愣了一下，随后道：“说，嗯，我回去就说。”
江小北点点头，走近了一点，低声说道：“去找我大哥，就说我说的，给你家鸡三天的药。鸡好了，也可以跟我换。至于欠条，倒是不必，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有数。”
高达很高兴，却很快收敛了情绪，眼睛四处瞟了瞟，“你放心，该说的我说，不该说的，我一个字都不说。”
他走后，其他几个人也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