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人嘴里说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在他脑子里自动转换成熟悉的方块字。
“绕开南面的主营地,从最东北面的那个死角进去,是我们唯一的路。”
“节目组的信号增强器还没有到位,声呐布置至少还要八个小时。”
“这个空档,只有一次机会。”
“将水下滑翔器放下去,走底层暗流,探测半径设为最小,尽量不要惊动它。”
“上头只要一件事——鳞片,组织,任何一小块都行,甚至蜕下的角质皮。”
“样本一到手,二十分钟内必须撤出封锁圈。”
“记住,别打眼,别开枪。”
“他们的直播已经把长白山都架在火上烤了,一旦有动静,这个国家就会用最快的速度把这片山翻过来查我们。”
“清清爽爽的取样,清清爽爽的走。”
陈风在水下听着,越听心里越觉得十分寒冷。
前世打工再苦,也就是老板画的饼扎在心口疼一疼。
现在这些人,是要在他身上扒鳞的。想的可真美。
他慢慢的把头抬起来一点。
金瞳穿过淡蓝色的湖水,在很远的地方冷冷的望着上面的橡皮艇。
心里却在飞速的盘算着。
不可以真的伤了他们。
尤其不能杀。
如果真有人死在天池里的话,这件事情就不只是几段龙吟,一只眼睛可以压制得了的了。
马上就会变成一个跨国大事件,牵涉到外交,军事,并且还有许多无关的人会被牵涉进去。
而他刚刚积累起来的“神秘感”也会立刻从“史前遗种”滑向“危险生物”。
后者,要挨导弹。
陈风心里很冷。
“打脸可以打,命不能要。”
正这么想着,橡皮艇上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第一个人趴到艇边,将组装好的金属杆慢慢的插入水中。
杆子下面有一串微微发光的小灯,看起来像是某种探测阵列。
第二个人将乒乓球大小的小球轻轻按了一下之后就放了下去。
“扑通。”
小球顺着水流缓缓下沉。
第三个背上一个流线型的呼吸装置,二话不说就翻身入水。
然后另外两个人也压低了身子,一个接一个的滑入湖中。
橡皮艇上只留着那个负责操作平板的家伙,正专心致志的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四人中,三个下水。
真是够贪。
陈风在水下冷冷的看着。
他并没有马上动手。
他想看看,这些人到底能够玩出什么样的花样来。
三个黑衣人站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围着那个缓缓下沉的乒乓球小球,一点一点的往水底探去。
他们游的非常小心。
每次划水的动作很小,尽量不要产生太大的水花。
呼吸器呼出的气泡非常细密,看起来像是水中破碎的珠子,而不是一般潜水员常见的大气团。
的确是训练有素。
陈风心里默默的评价了一句。
如果是普通偷猎者的话,早就大摇大摆的打着灯下去了。
三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根短短的探针,探针头上有小凹槽,看起来是专门用来取样的工具。
他们缓缓下潜的同时,眼睛不断的在四周扫视,警惕的观察着湖底的动静。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
他们所有细小的动作,从划水的角度,到呼吸的节奏,甚至连护目镜后面眼球转动的情况,都被水下那双金瞳看的清清楚楚。
陈风静静的漂浮在暗礁的阴影之中,犹如一块沉重的黑铁。
他甚至能听见,隔着几米深的水层,其中一个人的心跳,比另外两个人的心跳要快一些。
那是紧张,也是兴奋。
此时在他心里装着的,大概就是一次“载入职业生涯的荣光”,或者是丰厚的酬劳,让他退役之后能够过上安逸的生活。
可惜。
陈风的尾巴慢慢的摇晃着。
摆动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他在动。
但是他的体表有很多细密的鳞片,一层接一层的微微起伏,将身体后面所受的巨大惯性一点一滴的累积起来。
三个人已经下到了八十米左右。
那个乒乓球小球停在他们中间大概两米的地方,就开始一闪一闪的发出淡蓝色的光,看起来像是某种主动式声纳。
一旦这个小球把水底地形探查清楚,他这段隐藏的礁石后面就藏不住了。
不能再等了。
陈风一沉腰。蛟尾从深处骤然扫出。
那并不是攻击。
至少他本人并不这样认为。
对他来说,这更像是一位老农在自家菜地里发现几只想偷吃蔬菜的兔子。
并没有想要杀死它们,只是想吓唬一下。
他控制着力度。
蛟尾贴着湖底扫过,激起了一股浑浊的暗流。
那暗流并不是横向推的。
而是顺着湖底的地势,绕了一个很优雅的弧度,从三个黑衣人脚下猛的兜了上来。
三个人几乎同时感觉脚下空了。
紧接着一股很大的水流冲过来,先是像地震一样把他们的双脚顶开,然后沿着大腿,腰腹,胸口一路冲了上去。
三个人的反应还算快,马上就想稳住自己的身体。
可是他们所遇到的,根本不是一般的水下暗流。
那是一头蛟龙用它的尾巴“轻轻”拨动了一下水流。
一个人整个身体被顶的一个筋斗,护目镜差一点就被冲飞了。
另外一个人手中的探针也脱手飞了出去,很快便没入了浑浊的湖水中。
第三个最惨,被水流直接从水平推成了垂直,脚朝上头朝下,像一个倒插的萝卜,在几秒钟之内翻了两个跟头。
而那个乒乓球小球,被那股力量带起之后,直接冲出几十米远,蓝色的信号灯也只闪了两下就熄灭了。
在艇边竖着的金属探测杆,也被水底传来的巨大震动力顶了一下,差一点从艇上弹了出去。
留在橡皮艇上的人,猝不及防的被这股力量掀的几乎翻了船。
他慌乱之中抓住了艇边,一边低下身子稳定重心,一边死死的看着水面。
湖面上,有很多气泡从水下咕嘟咕嘟的冒出来。
三个下水的同伴,人和装备都被这股水流弄的七荤八素,有一个甚至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漂向水面了。
那位掌控平板的家伙嘴唇在发抖。
他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
可是他所经历过的所有“大风大浪”,都还属于自然规律的范畴之内。
这一下水流的方向,力度,还有节奏都不对。
那是一股活的水流。
不。准确的说,是有东西在控制着这股水。
他脸上的血色,慢慢的褪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