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的灯光比较昏暗,一套已经报废的精密设备静静的放在地图下面,屏幕是黑的。
科瓦列夫浅灰色的眼睛闭了大约三秒钟。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再是愤怒,挫败了,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固执。
身边的小个子男人是跟他待得最久的一个。
此时正一寸一寸的朝他挪来。
“科瓦。”
矮小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撤。”
科瓦列夫不动。
“科瓦。”
矮小男人又压低了点。
“这批人是一层一层从欧洲送过来的。设备坏了没关系,人还是得留着的。既然‘一号’要拆设备,那么就不一定让我们完好无损的出去了。”
“我们在这里站一分钟,就等于把整支部队的生命又往它爪子旁边送了一寸。”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没有转动。
矮小男人的喉咙被沉默压得发紧。
“科瓦。”
他又说。
“我猜到了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想看看它长什么样子。想在一辈子的战地经历中,给‘一号’留下一个亲眼见过的印象。”
“但是这样并不划算。”
“死了我们一个,就少了一个可以向上级汇报的人。我们回去之后能够向上面报告的每一个字,都比你亲眼见到它一次要珍贵得多。”
科瓦列夫的手指轻轻的敲了下窗户。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冻裂了一次的钢丝。
“你先带人撤离。”
“最后二十分钟由我来负责。”
矮小的男人愣了两秒。
他张开嘴想要说“你是想一个人去死吗”,但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棕色头发的老兵,他跟着五年了。
他知道科瓦列夫有别人没有的一种执着。
每输一次,他就得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输的。
即使对方是一条无法用常理来衡量的蛟龙。
矮小男人没有再说什么。
他向后一挥手,剩下三个人就默默的把设备的重要部件取出来装进自己的包里,动作很快,很静,很干净。
一分钟不到,机房里就只剩下科瓦列夫一个人了。
他用手扶着窗框。
从山谷底部吹来带有地下水分的风,把他的棕色短发吹到了后面。
他就这样静静的站着。
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这辈子在战场上遇到的所有对手中,凡是躲在暗处的,你越是去查,它就越不会露面。
电站下面的地下水道里。
陈风将几十米长的蛟龙身体压在水道底部,没有露出一点鳞片。
他能够感觉到那个棕发的人没有离开。
按照理来说,他拆完设备之后,应该继续潜行,绕开电站,直奔坤岩鼎。
前辈说过“勿急”,也说过“能不动的时候就不要动”。
但是那个棕发老兵固执的性格,使他多了一份心思。
陈风将灵觉很自然的散发出去。
方圆五公里之内,除了离开电站三分钟路程的四个撤退队员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方圆十公里之内,只有一条非常模糊的华夏军方普通巡逻队痕迹,并且这条痕迹正往南移动,与这处电站无关。
彻底干净。
科瓦列夫是真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站在窗前。
那份“想亲眼见到它”的念头,使他把所有的后手都收起来了。
满足你一下。
他这次出现是有别的目的的。
从理论上来说,这片被抢走的鳞片中所蕴含的每一丝“真龙气息”,都已经和本体没有关系了。
但是理论上和实际上之间,总是存在一个自己没有亲眼确认过的距离。
那片鳞片现在的状况如何?
它真的死透了吗?
还是那些人手中有他不知道的方法,能在【道踪断痕】的限制之下,强行榨取出最后一丝残余?
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穿过几层地脉,他用灵觉去看的时候,所见到的就是鳞片的外皮。
他不能够真正地感觉到,鳞里“活的那口气”还有多少。
目前科瓦列夫就在电站机房里面。
科瓦列夫所携带的所有仪器,内部通讯记录,以及所有与那片鳞有关的信息流,都在陈风灵觉能够触及的范围内。
只要陈风把头稍微露出来一点,用自己的本体血脉去“照”一下鳞片对本体的反应,就可以知道。
陈风金瞳一转。
【幽脉伏形】卸去半层。
那条几十米长的蛟龙身体从地下水道最深处向上爬。
水面上,那处从电站下面延伸到山谷外面的小水湾。
一层水花被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道分成两边。
一双很大的金色眼睛从水里慢慢浮上来。
科瓦列夫扶着窗框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的撞向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他四十年来在战场上的所有直觉,经验,判断,算计。
此时此刻,全部都让位于一份最真实的“我看到了”。
那双金瞳的瞳孔很大。
深到他觉得整个人都能被那金光吸进去的程度。
那双金瞳的目光,一接触到水面就转向了岸边,密林之中,以及西北方向上翼装曾经飞过的悬崖。
科瓦列夫的呼吸稍微慢了一点。
它露出头来,是为了看自己的鳞片被送往哪里。
科瓦列夫浅灰色的眼睛已经黯淡无光了。
他这一晚的“留下”,在对面的“一号”眼里并不重要。
一点都不重要。
它并不把他看作敌人,也不把他当作对手,甚至没有产生过“要不要顺手拍平”的想法。
湖底。
陈风金瞳中的竖线也跟着转动起来。
他将感应的动作做到极致,体内融合了四口鼎的“真龙血脉网”,顺着他的金瞳向着鳞片被送出的方向送了过去。
这是他本体对鳞片发出的“呼”。
按照常理来说,如果鳞片里面还有那么一点点“活的气”,就会对这份“呼”做出非常微弱的一次“应”。
没有任何“应”。
那片鳞已经完全死透了。
陈风的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道踪断痕】这门本领很稳。
比他预料的要稳定得多。
不管他们拿到那片鳞片之后要干什么,是想要复刻,召唤,还是把鳞片拆成一万片扫一年。
从现在起就和他本人没有关系了。
陈风金瞳舒展开来,值了。
这次露面就干了这一件事情。
至于科瓦列夫,陈风连一秒都没有给他留下。
那双大大的金色眼睛沉入水中。
水面慢慢向两边合拢。
那条几十米长的蛟龙身体,在漆黑的水道里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窗前的科瓦列夫就这样扶着窗框,看着水面又恢复了平静之后,喉结慢慢的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