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解料开始,仓门外的人全挤了进来。
钟骁选中的灰皮料已经送上工作台。
砂轮沿着石皮推开,碎屑不断落进铁盘,机器声压住了四周的议论。
冯少那块青白料刚露出内部,鉴定师便报出了结果。
“紫脉图纹石,纹路完整,估价六百五十万。”
冯少喉结动了动,肩膀总算松下来。
他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得到一个点头后,才把视线转向钟家的矿料。
钟骁站在台边,右手按着裤缝,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
他选料时认定内部藏着高品晶体,此刻石皮剥开大半,露出的纹理却比预计少了许多。
钟岳捻核桃的动作停住,沉声让师傅继续处理。
又过了几分钟,灰皮彻底落下。
石面里埋着一层金色细丝,随灯光转动,纹路沿着晶体内部交错延伸。
鉴定师换了三种角度查看,还拿出专用强光灯照了几遍,才写下结果。
“金丝翠晶,色泽匀,杂质少,估价八百万。”
仓里立刻乱了起来。
冯少盯着那块矿料,手掌按在桌沿,半天没有挪开。
八百万加上第一轮的四百二十万,钟家累计一千二百二十万。
冯家的总价只有九百三十万。
差距已经摆在桌面上。
钟骁抬眼看向冯少,抬手拍了拍那块金丝翠晶,声音带着得意:“还比吗?”
冯少脸色沉了下来。
“少说两句。”
冯德坤开口阻止,茶壶在他掌心转了半圈。
第二轮输了,第三轮继续拿坤玉仓下注,冯家只要再失手,聚宝斋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
钟岳把管家递来的记录册翻开,指腹压住累计金额,语气平静:“两轮结果清楚。冯老板,第三轮还要接吗?”
冯德坤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向仓内那几排封皮矿料,手里的茶壶盖碰到壶口,发出短促的轻响。
那些料子经过前两轮筛选,剩下的多是边角货。
真有好东西,也早被钟骁和他挑走了。
继续赌,输掉的就不只是一个仓库。
冯少咬住牙:“爸,第三轮我来。”
“你已经输了两轮。”
冯德坤看向他,声音压得很低,“再上去,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冯少嘴唇动了动,最后垂下头。
他盯着自己的鞋面,手背筋络绷起,没再争。
冯德坤放下茶壶,起身面对钟岳。
“第三轮,冯家弃权。”
这句话落下,仓里的冯家伙计都低下了头。
钟骁收回手,脸上的轻松重新出现。
他把那块金丝翠晶交给解料师封存,随后扫了陆云舟一眼。
“他刚才拿走的那块料,也算第三轮吗?”
陆云舟站在靠墙处,掌心贴过那块矿料的皮壳,里面那股温和的矿力仍在回应。
他抬眼看向冯德坤,见对方神色疲惫,便把手收了回来。
这位老人当初连夜替凤老太太做寿礼,保住了凤家的脸面。
那份人情,陆云舟一直记着。
冯德坤也看向他,迟疑片刻,主动开口:“小陆,你若愿意替冯家接一轮,就算我临时请来的鉴料人。结果由你承担,冯家不让你白忙。”
齐宇飞站在旁边,手心又出了汗。
他想劝陆云舟别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钟家已经赢了两轮,谁上去都要承受压力。
陆云舟若输了,还得替冯家受辱。
陆云舟却往前走了一步。
“冯老,第三轮我接。”
冯德坤肩头一沉,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小陆,这一轮的料不好找。”
“我来找。”
陆云舟说完,直接走到钟岳面前。
他看了看桌上的记录册,又扫过钟骁那张带着笑的脸。
钟骁听出他的意思,抬手拦住解料师,转而从旁边的废料框里拿出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一行红字,败者受罚。
他把牌子丢在桌上,木牌撞得桌面一响。
“既然你替冯家出头,赌注就得换个玩法。”
钟骁捏着那块牌子,故意往陆云舟身前递了递,“输的人戴着废矿牌跪下,连喊三遍有眼无珠。你敢接吗?”
仓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到陆云舟身上。
冯少抬起头,脸上露出急色:“钟骁,第三轮是赌料,别把人往死里逼。”
钟骁侧过脸,手里的牌子轻轻晃了晃:“冯家都认输了,你们还怕丢什么脸?”
冯少握紧拳头,刚想上前,冯德坤已经伸手挡住他。
陆云舟拿起桌上的废矿牌,翻过来查看。
牌子边缘有毛刺,红字沾着旧漆,戴上后必然会被旁人拍照传出去。
钟家的意思很明白。
他们要的不只是坤玉仓,还要冯家在所有同行面前抬不起头。
陆云舟把牌子放回桌上,指腹在木面上敲了一下。
“我接。”
钟骁的眼神亮了亮:“输了就照做。”
“你先把牌子留好。”
陆云舟看着他,“等你跪下时,还得用它。”
钟骁脸上的笑停了半拍,随后抬高声音:“你以为剩下的矿芯架能翻出什么?”
“能不能翻,开了才知道。”
陆云舟没有继续争辩,转身走向仓库最里面。
那里立着一排旧木架,架上的矿芯落满灰尘,标签早已卷边。
伙计们搬料时都绕开那边,连钟家的人也没有多看。
刚才两轮筛选,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封皮完整、分量足的矿料上。
废弃矿芯没有外层石皮,形状残缺,表面还留着切割后的旧痕,卖相差,出手也难。
陆云舟停在木架前,目光从一块块矿芯上掠过。
齐宇飞隔着人群望着他,喉咙发干。
冯少低头看着那块废矿牌,脸上的肌肉绷紧。
冯德坤则站在原地,没有再劝。
钟岳抱着手臂,等着看结果。
钟骁干脆让人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等候。
“陆先生,别挑太久。”
他敲了敲椅背,“这一轮,钟家等得起。”
陆云舟没有回头。
他的手掌按上木架最下层,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矿芯贴着掌心。
矿芯表面坑洼,边角缺了一块,内部却传出细密的震动,沿着手臂钻入经络。
这股力量很弱,藏得也深。
可它的脉动,与信封封蜡上的八瓣花纹有相同的节律。
陆云舟收回手,又摸过旁边几块矿芯,最后停在那块黑色残料前。
灰尘从木架上落下,沾在他的袖口。
他把矿芯取下来,放到掌心掂了掂,转身看向冯德坤。
“第三轮,就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