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轮贴上矿芯,仓里只剩尖细的摩擦声。
黑色残料锈斑密布,裂口贯穿两端,边角缺了一块,外皮留满旧切痕,怎么看都不值钱。
解料师傅举着机器:“陆先生,这料裂得太狠,真从这里下刀?”
陆云舟指腹沿旧切痕划过:“顺着裂口走,别往里压。”
机器重新启动,钟骁敲了敲桌面:“冯家连输两轮,你拿块废芯上来,也能算第三局?”
陆云舟没有抬头:“不敢开,你就认输。”
冯少扶着桌沿,视线始终没离开矿芯,冯家能不能翻盘,全系在这块架底残料上。
钟岳停下手里的核桃,示意师傅继续,他不信这块废芯能开出东西。
第一层石壳被磨开,断面依旧发暗,几条黑线交错其中。
仓里响起几声轻笑,钟骁指向台面:“看见没有,再磨下去,里面只剩石粉。”
陆云舟扫了他一眼:“急什么。”
砂轮又落下半寸,石粉簌簌坠入铁盘,一线湿润青色从黑壳中透出。
师傅收住机器,换上细磨头沿边清理,青色越扩越大,淡蓝纹路盘绕其中,没有一处断口。
围观的人朝台面靠拢,冯德坤放下茶壶,齐宇飞举着手机,镜头已经偏到桌角。
钟骁挤到前面:“先别喊价,谁能证明这颜色不是染进去的?”
鉴定师取来强光灯,密度仪和滤镜,贴着晶面连续测了数遍,额头渗出汗珠。
“天然矿晶,没查出染色痕迹。”
议论声顿时盖过机器,师傅继续剥离石壳,青蓝晶体从残破外皮中显出大半。
青色,蓝色,白色三层水纹彼此相接,外侧裂痕全被挡在石壳中,没伤到内部晶体。
鉴定师举起放大镜:“海天青龙晶,水纹完整,晶体通透,内部没有明显杂质,盛安多年没出过这个品相。”
冯少两次伸手才扶稳桌沿,冯德坤敲了敲壶盖,憋在胸口的气总算吐了出去。
钟岳攥着核桃,壳面磕出一声脆响。
鉴定师核算片刻:“初步估价两千三百八十万,送到京都拍卖,成交价还会更高。”
仓里顿时乱了,手机纷纷举起,还有人挤到门外,将消息传给同行。
钟家前两轮分别估价四百二十万和八百万,合计一千二百二十万,还不及陆云舟这一块残芯。
钟骁撑住台面,盯了海天青龙晶许久,转身指向自己的灰皮大料:“开我的料。”
半人高的矿料被搬上切台,钟骁亲自画线,师傅照着中间位置落刀。
石皮脱落,鲜亮晶面刚露出来,钟骁才抬起下巴,鉴定师已经将刮片贴上边缘。
刮片轻轻一带,亮色便掉了一层,下面只剩发暗的普通石质。
“表面染晶,内部是普通矿料,完整价值一百六十万。”
钟骁的手从台面滑下,指尖抠住裤缝,那块半人高的大料,连海天青龙晶的零头都够不上。
齐宇飞捂住嘴,冯少背过身,肩膀连抖几下,还是漏出了笑声。
陆云舟托起海天青龙晶,走到钟骁面前:“第三轮结果清楚了,钟少爷,废矿牌呢?”
钟骁咬住牙:“赌的是矿料,没说一定要跪。”
陆云舟拿起桌上的旧木牌:“牌是你拿来的,规矩也是你定的,想赖?”
钟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接不上。
冯德坤让伙计投出录像,钟骁递牌,提出条件,陆云舟应下赌约,前后每句话都录得清楚。
钟岳看完画面,将核桃收进袖口:“钟家再给冯家两百万,这件事到此为止,跪牌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冯德坤握着茶壶没有接话,只把视线转向陆云舟。
“钱不用加。”
陆云舟放下矿晶:“愿赌就认,输了就跪,钟家今天敢毁约,以后谁还敢接你们的矿盘?”
钟岳看向他:“岭南几个矿口都在钟家手里,货源,运输,加工厂,钟家一句话就能停,冯家以后连普通矿料都拿不到。”
仓里安静下来,围观的人放下手机,钟家的渠道摆在这里,这份威胁没人敢当成空话。
冯少向前一步:“爸,他们敢封货,我们就换地方进料。”
钟岳瞥向他:“盛安的路,轮不到你说换就换。”
陆云舟把木牌推到钟骁面前:“给你两分钟,挂上牌子,跪下认输三遍,海天青龙晶归我,坤玉仓按约定交割。”
钟骁盯着木牌,伸出的手刚碰到边角,手腕便被钟岳扣住。
钟岳盯着陆云舟:“今天这笔账,钟家记下了,你真要把路走绝?”
陆云舟拿起海天青龙晶,转身面向众人:“赌约写在桌上,钟家要毁约,就先把聚宝斋的招牌摘下来。”
钟岳松开手。
钟骁抓起木牌挂在胸前,膝盖落进满地碎屑,三声认输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比一声艰难。
最后一个字落下,钟岳按亮手机,将通知发进岭南矿业群,暂停给盛安冯家供货。
陆云舟看完通知,当场拨出电话:“把远川的采购名单发来,从今天开始,钟家的矿盘一批都不收。”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你封冯家的货,我让远川停收钟家矿盘,六天后,看谁先撑不住。”
钟岳握着手机没有开口,钟骁还跪在碎屑中,废矿牌贴着胸口轻晃。
仓门灌进一阵风,海天青龙晶在灯下铺开青蓝水纹,映着钟家父子失尽体面的脸。
钟骁膝盖还压在满地碎屑上,手里的废矿牌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抬头看了陆云舟一眼,喉结动了几下。
“第三轮算你赢,钟家认输。”
这句话出口,仓里的议论全停了。
钟岳把手机收进衣袋,脸色沉得厉害。
他叫来管家,当场拿出两份转让文件,写明坤玉仓的赌约交割,以及聚宝斋在盛安的经营权归还冯家。
“手续今天办完,货路也由冯家接手。”
钟岳按住文件,声音压得很低,“钟家不会赖账。”
陆云舟扫了眼文件,没有急着伸手。
他把海天青龙晶放回解料台,抬眼看向冯德坤。
冯德坤拿过钢笔,在转让书上签下名字。
笔尖落下,他肩头松了下来,手掌却还按在纸面上,迟迟没有移开。
“聚宝斋这块招牌,冯家守了几十年。”
老人看着陆云舟,嗓音带着疲惫,“今天能拿回来,全靠你。以后盛安这边的店,你来管。”